她这厢话音未落，烈山狩先动了，却并非朝镜子扑去，而是径直冲向了陶璧中的一个。

后者不防烈山突然动手，唬得赶紧持印在胸。哪知这汉子极其敏捷，伸手一捞，便揪住了对方胸口的衣服。

陶璧高呼：“是我！我是真的！不要乱来！”

烈山狩高声道：“是不是真的，一试便知。”说着一拍腰上，催动那碧青刺鞭已如毒蛇吐信般，倏然缠上对方的脖子。

陶璧惊骇欲死，正要呼救，刚发了半个音就听得烈山身后一声惨呼——却是对面那个陶璧胸口突然被撕开个蟠桃般大小的口子，肋骨外翻间，由那扑于其上的禽鸟三趾钩扯出颗血淋淋的心脏来。

这般可怖的景象不过一瞬。

但见那颗心脏忽同哗啦留下的血水一道落地化作清水，复又与那轰然倒地的“陶璧”身躯汇在一处，重新化作块镜片。

烈山狩扶着陶璧落地，笑着冲这面色惨绿的千百珍长老拱了拱手，道：“事出紧急，还请陶长老不要往心里去。”

陶璧下意识摸了下心脏位置，可不及这点惊魂落回嗓子眼，又听得“扑哧”一声，回头，只见半空中定钧的年轻司荒错身而过，朝他们位置冲过来的那个一路不停，堪堪距离他们五步时候，身与首忽地一错，就这般活生生地分作两截——

那身子应声摔落地上，脑袋却还兀自俯冲，转眼已是近在咫尺，瞧着五官清晰，神情淡然。

陶璧被那眸子幽幽一照，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晕厥过去。

好在烈山狩又托了把。

他的反应与陶璧却是完全不同，一直盯着那脑袋落地成水，才摸了摸腰上的弯刀叹道：“好利的刀，好凶的刀法。”

陶璧终于站稳回神，摸了摸脖子，恼怒瞪向烈山狩。

后者也不等他指责，解释道：“刚才李姑娘说得对——我猜这客人多了，就难免喧哗，主人自然就是要逐客，所以这才下手急了点，陶长老勿怪。”

说话间，那只硕大的三足乌扑剌剌地落下，于他肩膀上敛翅，忽地歪了下脑袋，一双冰冷猩红的眸子并头顶肉瘤齐齐朝陶璧望来。

陶璧不觉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某些关于御兽斋的传闻，只觉眼前这恶禽灵性近妖，哪里还敢多言？

不过须臾，已是三面镜片落，旁的亦复归原位。

这次诸人不敢再随意耽搁，也不用李逐灵与烈山狩吩咐，一一上前照了。

结果倒是简单，要么如先前季诺那般，照后即显现出通道，可直接通过，要么便化出个与原主一般无二的人。不过这次后头诸人有了经验，纷纷以杀招重创化身，不过一刻就全部清理干净。

陶璧瞧见爱出风头的李逐灵还有那御兽斋的烈山狩与风崖同自己一般，脖颈上的花皆少了一瓣，心下舒坦不少。

他一捋唇上胡髭，道：“如此，应当是能通过了吧？”

说着看向齐齐竖在堂下的九面镜子。

李逐灵道：“自然，不过进去前，我猜烈山长老大约有话要与我等说明。”

烈山狩也不推辞，道：“相信各位已经都瞧出来了，这脖子上的花与我等性命相关。往好了想，这东西大约就如同替命傀儡般，每瓣皆可为我等承受一次致命重伤；可若往坏了说，此间的主人，似乎没有让我等轻易通过的打算——”

“不过是一间屋子，一套法阵，就耗了一共六片花瓣。若是我等还打算继续探索，是否后头的，也要强行‘留命’呢？或是每次至少也要留下六瓣？”

李逐灵抚掌：“烈山长老猜得及是——须知这世间的秘境也好、法阵也罢，就同这世间的生意往来、因果缘由一般，讲究个你来我往、公平公正。所以我猜，大约后头亦是要我等付出点‘代价’来。”

说着指了指脖子上的花。

陶璧不置可否，只沉声道：“虽不知后头是否还会碰着同样的情形，但我猜测，若某人的花瓣全部消失，那人大约就会有极大的麻烦。”

烈山道：“正是如此，所以后头还需我等齐心协力才是——不知陶长老可有提议？”

陶璧瞥烈山狩一眼，虽晓得此人这一问极是狡猾，眼下却也不大介意：

正好他前头憋屈无比，正欲寻个由头发泄，眼下既然对方递了机会过来，倒也坦然接过这话茬，叹息一声道：“既然是齐心协力，那后头危险之处，少不得几位年轻人多出些力。”

说罢，目光在那花瓣尚完好的田宝珊以及青俊姐弟二人脖子上一一晃过。

青俊觉他目光不善，当即怒瞪回去：“这东西我们哪里控制得了？你想让我们去探路直说就是！”

陶璧半点不怒，道：“控不控制得了可没人知道，但凡事皆讲究个尽心、尽力不是？”

青俊被他堵得一噎，还要说什么，却见烈山主动上前道：“陈小兄弟放心，我们既然托你一道进来帮忙，自然会护得你周全。”

言下既没有说陶璧不对，还主动揽下事来。

青俊闻言愣住，倒是第一次打量这汉子，只觉入得这秘境以来，此人虽然相貌粗豪，却极是宽厚心细。

正想着，忽闻旁边卫寄云开口：“我也会护好陈姑娘的。”

洛水没说话。

可青俊哪怕不看，也能用脚趾猜到，那个女人定是又作出方才那副矫揉造作的娇羞模样，只为骗得这东西狗一样地护食！

他被呕得不想说话，再懒得看那两人一眼，走到烈山狩面前，抱拳行了一礼，郑重道：“那便拜托烈山长老了——不过长老放心，需要我时，我绝不推辞！”

烈山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爽快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那便拜托小兄弟了！”

由是几人一番商定，道是接下来若还需照那镜片，先由完好无损的几人先上，卫寄云、烈山狩、陶璧几个身手好的则会跟着他们，负责出手处理危险。

如此议定，早已守护镜前的凤鸣儿冲众人一点头，道：“季师兄那边无恙，我们应当可以过去了。”

众人再度穿镜而过。

这一次，他们后脚刚刚跟上，眼前景象便倏然变化，再抬头时，已身在条长长的紫藤走廊下，头顶花木垂落如瀑，暗香盈鼻，间隙中，粉白色的游鱼散发着淡淡的光，摇曳如流萤般，朦朦胧胧地勾勒出十丈内的影子，看不清前路。

屏息打量间，不知有谁情不自禁地跨前一步，惊扰鱼群倏然前窜了一大截，带起一阵混着水汽的香风，拂动长廊尽头的水榭轻纱，亦悄然擦亮了榭中的身影：

却见一男子轻袍广袖，侧影绰绰，如玉山之将倾，长发半挽曳地间，一手支颌斜倚，一手在案上轻点，好似正独自执子黑白，寻些闲趣。

虽只有一瞬，其人面容亦隐没在轻纱之后，可在场数人齐齐变色。陶璧更是直接失声。

“云水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