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坤舆门的高徒起印三清,压拇指于中指并无名之上,旋即弹出,牵起水潭中清泓一股凌空飞起,依次掠过东方木、南方火、 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位上的陶璧、青俊、洛水、己身以及风崖,结得四方五行阵;待几人脚下白光亮起,又如法布下第二重阵,将剩余五人也罩入阵中。
十指翻飞间,金刚、雷神、北斗、五岳、莲花法印次第结过,引得阵中两重光华交相层叠,随那双素手开阖翕张,恍如青莲徐徐绽放。
也恰是此时,倒映的月影行至水潭正中,瞬间被催发至极盛,如莲蕊吐芬般蔓出数十金色丝绦,飞快缠上诸人的手足、口鼻、耳目。
待得十人皆缠定,只听那结阵之人清叱一声“起——”,霎时便是金光大盛,耀耀如日,将那在场的人、水、木一并包覆了进去,直晃得整座湖心岛飞沙走石,连那死寂的湖水也仿佛遭了地龙般白浪乱翻,哗响轰鸣不断。
如此持续了足有三息,但见那阵光又层层收拢回去,如倏然闭合的花苞。再及彻底安静,竟是整座岛屿皆已消失不见,湖心一片空空荡荡,唯有余波起伏不息。
……
却说这阵中诸人其实并不晓得外头这喧嚣动静如何,只觉轻微眩晕过后,再及睁眼,竟是回到了那府宅的入口。
然定睛细瞧,轻易就发现了不同:
较之那街巷深处的旧宅,眼前这座府邸却是要“鲜亮”许多:
且不说那朱门飞檐颜色依旧,紫檀宫灯装葺如新,却见青瓦石阶之上落满了淡粉、雪白的花瓣,颜色鲜妍,暗香浮动,仿佛恰逢桃李杏樱盛放的季节,只因为主人惫懒,不肯打扫,疏作迎客模样。
为首的陶璧看了李逐灵一眼,见她不过好奇张望,便放心迈步上前。可刚一抬脚,地上花瓣忽如受惊的兔子般吱吱乱窜起来,声音又细又软,倒是不骇人,却也唬得陶璧不敢再动。
正是不知所措间,那门上的两只紫檀宫灯忽然有了动静:
罩纱上两只淡墨勾勒的翠鸟扑棱翅膀飞了下来,口中呼着“客来”“客来”,交替飞旋一圈后,卷起满地粉白花瓣,直直撞入大门之中。
接触的瞬间,朱门似水波般荡漾了下,旋即彻底消隐,显出一面平滑如镜的水幕来。花瓣落入其中化成拇指大小的粉、白金鱼,游动间长鳍似纱,恍如洇入水晶屏中的淡彩,清丽非常。
洛水颇为新奇地瞧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看旁人,只见卫寄云神色寻常,觉她望来,下意识回以安抚一笑。
“怎么了?”卫寄云借耳钉传音于她。
洛水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挺好看的——这是仙人家的影壁吗?”
卫寄云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说完,又盯着大门看了又看,莫名出神。
洛水没有追问,只瞥转开去的时候,眼风扫着道别别扭扭觑来的目光,不及被她捉个正着就已若无其事地躲了开去。
洛水依旧不追,目光假作不安地在诸人身上点了个遍,最后落在了李逐灵身上。
李逐灵见所有人都在看她,笑道:“怎么,可是要我拿主意?”
烈山狩道:“术业有专攻,这里自然是李姑娘拿主意。”
李逐灵走到近前,用手指轻轻戳了下,轻松没入半截。
“唔,好像能直接穿过去。”她说着回过头来,转头看向众人,“可要进去?”
陶璧镇定道:“可有旁的法子?”
李逐灵晃晃脑袋:“瞧着不像有旁的选择。”
陶璧有些犹豫,却听凤鸣儿突然出声:“后面怎么了?”
诸人齐齐回头,却见原本只是普通花树环绕的密林不知如何逐渐模糊起来,像是浸了水的画卷,且那模糊的痕迹正在逐渐朝他们脚下洇来。
烈山狩当机立断:“走。”说罢不再犹豫,率先穿过那水屏跨了过去。
与他同行的风烈、青俊紧随其后。
陶璧透过水屏瞧见那两人身形还在,依稀无恙,也负手大步跨入。
入得其中,才发现这水晶屏远比想象的要“厚实”,与其说是“屏”,到不如说是一道“水廊门厅”。来客行走其间倒是能呼吸自如,且那花瓣化的游鱼时不时成群擦肩而过,灵动非常,与普通池鱼无异。
陶璧初还试着运起护体真气,躲避这些游鱼,不过很快就发现避无可避,且偶尔碰触,真气并无滞碍,虽还是警惕,也不由稍稍放心。
只是眼看着就要穿出去,忽然脖子上轻微一凉,只觉仿佛是花瓣粘上,也未多想就顺手抹去,穿廊而出。
外头是一间开阔的迎客的厅室,整个厅堂空空落落,除了墙壁上明珠照映,唯有堂上悬着一块匾额,名曰“清镜”。
陶璧虽不明所以,但见烈山三人正站在迎客厅中四下打量,彻底松了口气,上前招呼。
烈山狩与他随意聊了两句,忽地顿住,目光仿佛凝在他脸上。
陶璧被他瞧得发毛,正要说什么,瞥见对面人侧颈似有些颜色不对,因为对方肤色深褐,若不仔细瞧就容易忽略了去。
烈山狩亦觉不对。
两人不约而同在脖子那处痕迹上摸了下,慢慢皱起眉来。
青俊看这两人连带身后的风崖一般,忽就面色沉凝,只觉莫名,可他很快就被后头鱼贯而入的诸人吸引了注意力去。
而这次,他一眼就瞧出了来人的不对之处:
却见刚刚进来的洛水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抹红痕,颜色浅淡,和某种他十分熟悉的刺目痕迹很像,不仅如此,后头跟进来的卫寄云脖子上居然也有——
可不待青俊发作,就瞧见居然后头的凤鸣儿、季诺脖颈右侧同样的位置也有着同样的痕迹:
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仔细瞧了才发现,并非什么蚊虫或者香艳的留痕,而是一枚略微模糊的、杏花瓣样的烙痕,恰有五瓣。
青俊莫名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迟疑着摸了摸同样的位置。
指尖觉出细微的柔软凸起。他下意识地抠了下,当即眼前一黑,天灵如遭重锤,差点没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好在胳臂一紧,竟是被人一左一右扶住了,左边是一脸关切的烈山狩,右边则是沉默不语的卫寄云。
青俊想也不想就甩开右手,卫寄云自然不会坚持,顺势后退一步,恰退至冲上来的洛水身侧。
“俊儿你……”
洛水正要说什么,青俊已经坚决地扭开了头去,冲烈山颔首道:“我没事,这东西看起来没法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