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就这么看着？！”
她笑了，真心实意的：“看来还不算太笨。”
眼眶胀热酸疼，牙齿咯吱作响，喉底都翻出血气来。
直到趾爪深深刺入掌中，血液滴答落入两人脚下的影子中，她才终于收了笑，沉默地与他对视。
“……你就这么……看着我被他……？”
他深吸一口气，实在挤不出“欺负”那个词。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她说，“其实本也没什么，只是下回动手前……”
“可我只是讨厌他们说你、说我是骗子！”
他怒吼出声。
“那个半路冒出来的家伙我根本不在乎！哪怕你总是觉得我不服气他、看不惯另一个！我都不在乎！我、我只是……我以为这次出来……”
青俊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对面的女人怔了怔，旋即慢慢蹙眉，罕见地露出一点好似真心担忧的表情。
换作旁的时候，青俊大约会暗自得意一番，可眼下，他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甚至能替她说完接下来的话，肯定是假作虚伪否认一番再宽慰一番，以为这样就能安抚好他，可但心里依旧觉得他就是条狗，勾勾手指头就能绕着她打转，别说当个人，连外人都不如……
晃神间，忽然布巾粗糙的纹理在他颊上沾了沾。
他奋力甩头避开，不肯再看她。
洛水顿了下，没有坚持。
沉默片刻，他听到她忽然哼笑了声。
“你说得对。”她说，“你总是不服气寄云，也看不惯千山——可是仔细想想，除了个子，你哪点比得上他们？”
“既不长脑子，修为也不怎么样——连脾气都糟透了。”
青俊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只见她已然恢复了惯有的散漫模样，慢慢将手中的布巾抻开理顺，看他气红了眼眶，反倒展颜一笑。
“难道不是吗？”
青俊第一次晓得，原来人在伤心到极致、乃至绝望的时候，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滴泪也掉不下来的。
……真是奇了怪了，他为什么还会伤心？他是第一天知道这个臭女人没有心吗？
……他到底对她还有什么期待？
僵硬间，只见她抬起手来，将那布巾重新在他腕上缠好，又端起来左右看了看，那好整以暇的模样，仿佛是在欣赏一朵花。看完了，才若无其事地将上面的血与伤痕都抹了。
“好了，”她拍了拍他攥紧的手，像叮嘱将要远行的弟弟那样温柔而殷切地嘱咐他，“记住了，出了这个门，就不要拿下来哦。”
“然后做好你该做的，好吗？我叛逆离家的‘弟弟’。”
……
门被摔得哐当乱晃，响了足有半刻才停下。
那动静很快就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混入呼啸的风声中了。
青俊就这样狂奔了足有半刻，待得周围完全不见了灯火人声，脑子凉了大半，方才缓了步子。
夜风冰凉寂静，唯有偶尔几声荒野枭鸟疏落哑唤。
青俊寻了个大树爬上，大致分辨了下，发现此地已离青云镇不远，透过密林的枝桠尽头，已然可以瞧见一片黑沉沉的残墟影子。
——没走偏。
他松了口气，可马上又为自己的反应生恼。
——凭什么、凭什么那臭女人说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强迫他当狗久了，她难道真以为自己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不对，都说狗养久了都还有点感情，可她有吗？她在乎吗？
青俊看着手上的布巾，冷笑连连。
这狗链一样的东西，别以为他闻不出上面的味道，不就是笃定他听话，才用这种算不得手段的手段，给他做个记号，真以为他不会跑、不敢跑么？
……是了，老天都看不下他饱受折磨，将从前的同伴旧友送到了面前，他还在犹豫什么？
青俊死死盯着手上的布巾，看足了半刻，深吸一口气，一把扯去。
轻飘飘的一块布料根本不是什么特殊的法器，哪里经得起他这般大力，撕拉一声就裂开道尺长的口子，几乎一分两半。
青俊将布巾扔到地上，又踩了两脚，又团成一团奋力掷出，待得亲眼见那东西软绵绵地勾在树枝上，才长长吐出胸口一股浊气。
他忽就神清气爽，头也不胀了，脚步也轻盈了，完全就是能随时同过去告别的状态。
他想好了，一会儿就去投奔凤鸣儿他们。
就算给那女人撞见了也没什么，反正这是她说的——他不如将计就计，就在面上配合她演戏，等回头时机合适再同天玄同伴说明，狠狠反将那女人一军！
青俊碰了下肿胀的脸，咬牙愤愤。
虽然不晓得那女人会不会真如他所愿痛哭流涕后悔不已，可一想到那个可能性，青俊还是精神一振，脑子也清楚许多：
刚那个人和洛水说了，一般想要开启秘境入口，多半要借助月华最盛、灵气最足的时候，差不多要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眼下过去应该差不多能碰到他们。
可他这边刚拿定主意要动身，忽听头顶传来扑剌剌的振翅之声。
却见一道黑影倏然掠向枝头，抓了那块布巾就跑，转瞬掠出了十丈开外，
青俊傻眼，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追。
他直觉有什么不对：譬如这个影子为什么非得抓了这么片不起眼的布巾？又为什么去的方向是青云？
可眼下他实在顾不得太多，只恨不能扑地化出四足狂奔。
所幸这人类姿态虽然只有两条腿，到底还算利索。
青俊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在那鸟禽之后，直直奔入青云镇内，走街串巷，最后在一处镇西宅院门口急急停住。
黑影收敛羽翼，落在一条精赤的粗壮胳臂上。
男人伸手，从那扁毛畜生足爪间取下残破的布巾，只看了眼就转向来人。
片刻，烈山狩露出惊讶的笑来：“阿俊小兄弟？你怎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