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俊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落脚的时候明明说好了这件西侧屋归他了，凭什么不同他说一声就给那个心黑手辣的混蛋？
对啊，早前他还为了这个女人，莫名其妙就被那个混蛋揍了，现在身上都还疼着呢——可从回来到现在，她非但一句好话、一点好脸色都没给他，还上赶着要拿他的屋子讨好旁人！
心里窜起一簇小火苗，掺着屋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动静，不过转瞬就在身体里到处上蹿下跳，灼得他坐立难安。
青俊哪里还肯再去厨房，不停在院子里绕来走去，烦躁得什么都不想做。
脑子里乱哄哄的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念头，每一个都气得他越走越快，头发昏脸上火，等他一脚踹上院中的苦楝，听得咔嚓木碎之声，方猛地回神，下意识就朝那屋觑了眼，听得动静依旧，才悄然松了口气。
青俊甩了甩头，似想要将那烦躁之意驱走。
忽地耳尖一动，听得屋中有道别声传来，他想也没想，几步窜入厨房中，舀起水倒入盆中就开始扑脸，试图将那满面腾腾的热怒浇下去。
浇到一半，身边多了个人。
那人极自然地扯了他腕上湿透的布巾绞干了递过：“擦擦。”
她示意他看衣襟，那边湿了一大片。
青俊闷头接过，胡乱胸口抹了两把，抹到一半发觉不对，气得将布巾扔回给她。
“别把我当小孩子！”
洛水听了就笑：“可不敢，谁家孩子能一脚把人碗口大的树给差点踹折了。”
青俊不吭声，抢了布巾回来，开始抹脸。
洛水伸手刮了下灶台，赞叹不已：“干得不错，连缝里的油都擦干净了，没用‘避尘’就能做到这个程度，你这清理的手艺当真是大有长进。”
青俊向来是得意他这点力气活的，听了果然鼻子一翘：“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洛水点头：“既然如此，今晚你就好好歇歇，明早记得帮我把院子里的花给……”
“等一下！”青俊急急打断，“你不是要出去吗？怎么不带着我？”
洛水奇怪：“你现在可是‘陈阿俊’，是我刚刚辟谷不久、拳脚粗疏的弟弟，我们现在要去闯的是云水剑仙的秘境。”
“那我换个样子总行了吧？”
洛水摇头：“大半夜的，你让我上哪去解释突然变出条狗来？”
青俊急了：“随便什么理由，就说以防万一辟邪取狗血也行啊！你不会想不出理由吧？那个蠢货，你说什么他都会信的，你就……”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却见洛水唇角还翘着，可眼中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换作一种审视般的冷静。
她瞧着并不怎么生气，也很少动手，可青俊一见她这表情，忍不住就有些发毛。
换作旁的时候，青俊或许就要缩回去了，只是今日，一想到那个人还在隔壁，那点认错认怂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青俊梗着脖子，死死盯着她的表情。
洛水沉吟片刻，还是摇头：“不行，你这人最爱同我唱反调，带上你变数太大。”
“我不会！”青俊急急解释，“你让我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保证！”
“做什么都行？”洛水若有所思。
青俊顿住，旋即一咬牙。
“做什么都行，我保证。”他郑重道。
说完，就见她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下，可那双眼却不是在笑着的意思，看着很是古怪，且不等青俊分辨清楚，又恢复如常。
“行。”洛水点头，“那我有件事要交给你。”
“什么？”青俊精神一振。
洛水招招手，示意他弯下腰来。
青俊照做了。
“再凑近些。”
“……”
他侧开脸，刚要凑近些，就听“啪”地一声清响。
太响了，又脆又响。
以至于过了两息，他才觉出面上火辣辣地疼，那里正在肿起来。
“好了，现在你可以先去青云。地方刚才你偷听的时候应该已经都清楚了吧？去那里，然后告诉那些人你和我吵架了，被欺负了——总之就是不想再理我。”
“他们本来就想收你当徒，说不好就肯带你进去见识见识……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青俊脑中嗡嗡作响，甚至想不起来去检查下自己的脸。
理智上，他很想说服自己，这就是这女人的计划，可一瞧见她那双平静的眼，刚刚浇息的心火又腾地冲上天灵，烧得他再也冷静不了。
不，他其实再冷静、再理智没有，所以才能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别管这女人嘴里的计划是真是假，她眼下就是在教训他。
“怎么了？不服气？”
洛水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掂着指轻轻碰了碰少年那对倏然窜出的獠牙尖尖，又摩挲了下那同样锋锐无比的趾爪钩锋，方笑吟吟地扬起脸，与那对不知何时起化作一片熔金之色的冰冷眼瞳对上。
“还是不理解？要不我们好好说说？我今天离开前怎么和你说的。”
青俊：“……不要和人起争执，无论发生了什么，都等你回来……还有不要摘布巾。”
“对，可你是怎么做的？”
青俊不忿：“我也没摘布巾，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自己主动找事的！”
“哦？要不要我帮你好好回忆下，是谁先动的手？揪着个凡人问个不停？又是谁被那个坤舆的一挑衅，就忍不住要去上手推搡？被人一把掀翻在地上不说，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就晕了过去——”
“……”
“都说是骂不还口，我们眼下是出来走江湖的，给人说几句怎么了？就这么等不及我回来就要动手？好，就算你真的要教训人，你做到了吗？你能做到吗？”
“……”
“不动如山，迅似风雷——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管是我教的，还是干爹教的，你可真是半分都没学会啊。”
“……”
“好了，阿俊，你现在告诉我，如我们这般经营酒楼、最是要迎来送往、与人为善的人家，什么情况下会收养这么个混混似的继子、弟弟，辩也辩不了，干也干不过，当个打手都嫌寒碜？”
她说话的语调很是温柔，便同她此刻的表情一般，和和气气的，仿佛真是见惯了风浪人事的少东家。
可这一连串温柔的话语落下来，落在他耳中，仿如惊雷巨石一般，砸得他头昏眼花，
他想了半天，可脑中始终一片空白，半晌，终于抓住了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