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莫儿讷讷,见他就是不肯收手,只得改口:“寄云,真的不用。”
卫寄云将储物袋直接塞给她又飞快抽手。
陈莫儿不及他迅速,只能捏着袋子咬唇瞧他,面颊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桃绒似的淡淡红晕。
卫寄云瞧了眼就瞥开去,故作轻松问她:“你们住在哪儿?”
“当然是住桥洞里。”青俊冷冷插话。
陈莫儿没理他,主动加快两步。
卫寄云顺势跟上,并排与她走在故意落后三步的青俊前头。
两人倒是都没怎么说话,可看在青俊眼里,却仿佛是另一种默契。
纵使到了镇西落脚的小院里,他看卫寄云仔细检查他们的住处又布下阵法,晓得这一路的不语,不过是在外头必须的谨慎,可那如鲠在喉的感觉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先前那个女人执意要他留下的快意早已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领地被侵犯的不悦,而这种感觉在三人同桌吃饭时达到了顶峰。
青俊坐在那女人的左手边,冷眼看她笑靥如花地招呼另一个多吃点,而那个也跟傻子一样,她指哪盘就吃哪盘。
“寄云,你怎么不吃东西?可是我做得不好吃?”
“不是。我……吃得比较慢。”
“太好了,你试试这个红糖圆子,天冷正好喝。”
“嗯。”
“这个葱油卷蘸辣酱好吃。”
“好的。”
回答的那个声音倒是不大,也不怎么激动,可在青俊听来自有一种故作镇定的虚伪。
一阵接一阵的,实在是烦人得紧。
不仅如此,明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两个又开始闲聊起来。
陈莫儿见卫寄云大口闷头吃饭,似乎十分高兴,托腮问他:“你怎么会往这边来?最近好似也没和千山一起出任务?”
“最近的都不算麻烦,一个人也行。”
陈莫儿感叹:“千山说你跟着灾兵使去镇妖锁魔狱附近扫荡了。怎么样,那里的妖魔是不是特别可怕?”
“没什么的,其实杀多了以后都是一样的。”
说着卫寄云看了陈莫儿一眼,后者并无半点不适,反而看他的眼神愈发明亮:“那你们两都好厉害。千山也去了伏金那边好久……”
她兴致冲冲地说起千山这阵子的经历。
卫寄云搁下筷子,双手放在腿上,安静听她说得差不多了,方问她:“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陈莫儿道:“当然是为了任务。”
高高兴兴把那报酬一颗灵石的任务给他说了。
卫寄云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等她又说完,看了眼对面神色不善的青俊,在对面瞪过来又被陈姑娘及时一眼瞪回去的时候,问出那个困扰了他半天的问题。
“你的弟弟……他到底是……”
“啊,不是不是,”陈莫儿连连摆手,“俊儿确实是我弟弟,不过是从我二伯家过继来的。我定亲以后,我爹爹怕膝下没人养老,就想抱个孩子,正好我二伯几年前故去了,俊儿又与我们相熟,就这么定下了。正好这趟我出嫁了,他也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卫寄云恍然,难怪千山都没见过他,“那他也要拜入定钧吗?”
陈莫儿有些尴尬:“俊儿其实刚来没多久,我就随便教了点,不是故意的……”
却原来,先前那一番闹剧中,青俊到底是露了身手的底,而那御兽长老暗指青俊学艺不精的话语,竟是指向她私下里将所门派所学偷偷传授给了她这位弟弟。
卫寄云摇头:“没事的,其实并没有这么严格……”
且不说这修炼本身便有资质门槛,又或者各仙门皆有保密的法子,那些真能由得下头弟子任意传授的法门多半不涉机密。只是方才那样被人当众戳穿私授,多少还是有些尴尬,若是敏感的,说不得就要多想一层。
陈莫儿认真听完卫寄云解释,显然心下大定,满怀感激地道谢:“那可真是太好了,若不然还真是犯了大忌讳。”
卫寄云不过得她感激,却仿佛得了她全心全意的夸赞般,眼神亮得惊人。
如此情状,落在旁人眼里,直同饭盆掺沙无异。
青俊忍了又忍,看到这里实在是憋不住,冷笑一声。
陈莫儿不高兴了:“你笑什么?”
青俊将碗往前一推:“吃饱了。”
说罢再也不看他们两个,直接开始叮铃哐当地收拾桌子。
“你……”
陈莫儿眉头一拧,就要说什么,卫寄云却赶紧拉住了她:“我已经吃饱了。关于今日的事,有些话想同你说。”
陈莫儿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那便去隔壁屋吧。”
说罢再不看青俊一眼,径直推门出去。
卫寄云跨过门槛前,悄然回头看了眼,却见那高大的少年肩背微弯,奋力将桌子搓得咯吱乱响。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进得隔壁屋前,忍不住摸了下唇角:那处不知从何时起,明显扬了起来。
……这不对。
他想。
明明是个不如何相干的人倒霉,他却觉得高兴,这样的反应既莫名,又卑鄙。
这个发现让卫寄云颇为忐忑,不得不静气凝神了片刻,再用力揉了两下脸,直到面上恢复如常,才安安静静地走了进去。
好在陈莫儿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正忙着泼了壶里的凉茶,要重新凝水聚热。
卫寄云默默看她忙完,方重新挂起笑,在桌边坐下,小心接过她递来的杯子。
“好喝。”他双手捧着喝了口。
陈莫儿噗嗤笑了:“我家以前开酒楼最怕的就是你这种客人。”
见卫寄云疑惑,陈莫儿解释道:“不管酿什么酒、试什么新菜,全都说好——这样能试得出个什么?”
“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卫寄云认真道。
陈莫儿抿唇一笑:“好,是我失言了,先别管有没有用,我就爱听这样的实话。对了,你有话要同我说,是什么事?”
卫寄云思索了下,道:“方才天玄还有御兽的那些人说要去青云探寻镜月潭,你想去吗?”
陈莫儿惊讶:“我?真的能去吗?他们不是说……”
卫寄云踌躇了下,道:“虽然不清楚他们去那里到底要找什么,但我可能知道他们说的地方入口在哪里。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我们可以一起。”
“可是……”
“不过是去看看,应当不会有危险的。而且我会尽力护你安全。”
他目光掠过她空落落的耳垂,又补了一句:
“我保证。”
……
青俊发誓,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偷听的。
他只是擦完桌子又收拾了碗筷,连厨房都整理好了,都打算回屋休息了,却没想到那两个的话还没说完。
他本就五感敏锐非常,很多时候不听也得听。
再说了,若是他们不想让他听见,自然可以再设一层“静息”的结界,但显然他们并不在乎。
比起另一个恬不知耻、连吃带拿的,这个新来的显然要老实一点,却也老实得有限,主动邀请那个女人出门不算,还说什么要护着她。
——真是笑死个人,那女人还需要人护着?
蠢得他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哪怕那个女人还什么都没告诉他,青俊也猜得出来,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哄骗这个傻货。
可还没等这一点幸灾乐祸的快意升起,就听那女人突兀且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也许不是很久,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那个大奸似忠不知怎么,就跟吃了补元丹一样,说话的音色倏然明快起来,甚至还有了掩不住的笑意。
——不过是商量接下来的安排,有什么可高兴的?
青俊烦躁地拽了下手上的布巾,又揉了两下耳朵,正要再去厨房,忽就听到那女人若无其事道:“横竖还要再等上一会儿,你就在这儿先歇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