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张雪白的、生气勃勃的脸,鼻梁直挺,眉毛浓密,倒是有几分他爹的影子。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太亮,眼神亦太澄澈,这般怒气勃勃时还显得精神,一旦不生气了,瞧着就有些傻了。
及腰的金发亦是灿烂耀目,可惜发质太硬且天然卷曲,纵使努力梳理了,额头、鬓角还有发尾之处,总有那么几绺跳出来翘着,显得不是那么驯服。
至于个子,倒是和他爹一般高大,但肩膀与胸膛皆过于宽厚,若是硬塞到精细的绫罗锦缎中,非但不觉秀丽雅致,反显得束手束脚,纵使穿得宽松,亦好似将浑身鼓鼓囊囊的肌肉硬罩了起来,颇有几分沐猴戴冠的滑稽之感。
他自己大约也晓得,可又不甘心和家中另个莽汉一样整日只着粗麻布衣、袒胸露乳,最后只能选定规规矩矩的短打装扮,将袖子和绑腿都束得利落干净,如此,反倒正合他初入江湖的稚子气质,容易惹人心生好感。
——其实不差,就是细致处哪里都不像他爹。
——硬要说起来,还是早两年未张开时候更像些,如今却是一点也不可爱了……
这边洛水盯着他的脸出神思念旧人,落在对面眼中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青俊一边有些痛快的得意,心想这肤浅之人平时总嫌弃他,不让他到近前乱晃,可眼下见他换了人形本相出来,不还是一眼就看得呆滞了过去?
另一边,他又暗自恨得咬牙,心道这人定是因为心智不坚、怕被他勾引了过去,所以才始终坚持让他作那畜生模样,偏偏要以什么“不惹事”作借口。
若不然,有他这样的在身边,她怎么可能看上定钧的那个小子,又怎么演得下去?
正想着,就听对面人悠悠叹了口气,道:“确实有长进——不过不行。”
“为什么不行?”青俊急了,“你是嫌我长得太好看?”
洛水噗嗤笑喷了。
“抱歉……”
她匆匆解释了句就扶住桌子,弯腰抱着肚子颤了好一会儿,好歹在青俊彻底着恼前,抹着眼泪道:“你说得倒也不算错——你这张脸,连同发色与目色一起,确实容易惹麻烦。”
“那你就和对老魔头一样,给我换个颜色、甚至换张脸也行。”
洛水又笑了:“你都有这么张漂亮脸蛋了,换了岂非暴殄天物?你舍得?”
青俊当然舍不得,可更让他不甘的是,自从来了定钧之后,这家就变得格外拥挤。
过去只有一个没人形的老魔晃荡在面前,还能安慰自己说那魔头恶名在外,哪有谁能从他手上讨得好?总归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可从来了定钧开始,他总是像狗一样蹲守在她门口,瞧着旁人进进出出。
——纵使它总有一日是要逃离这个畸形的家庭,可眼下哪里忍得下这口雀占鸠巢的恶气?
总归先化作人形,哪怕弄张丑脸,也比作狗任人无视、偶尔想起来就踢来踹去的好。
可这狠心的依旧不肯松口,只听她说:“你以为这脸是说换就换的?我那点灵力够几天用的?老魔头他能天天喂饱我,你呢?你又打算拿什么来换?总不会是想同他一样吧?”
“你放屁!”青俊口不择言,“谁想爬你的床?!”
“不是就好。”洛水听他骂脏也不生气,淡淡道,“我就一说,你别多想。”
青俊听她突然冷淡下来,立即反应过来,绕了一圈自己这还是上套了:
她就是要他拿自己的话堵自己的嘴。哪怕他现在改口也没用了。
……明明他来之前已经下定了决心。
青俊攥紧拳头,深吸了口气,只觉在那颗在酸水中泡了一晚上又皱巴巴地捞出来、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的心,又被她一脚踹了回去,和路边一条乞食不成的野狗似的,疼得要命。
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继续当狗没关系,这人看不上他也没关系——他也不过是和她虚与委蛇罢了。
迟早有一天,等他寻着机会、彻底脱离这大小魔头之手,恢复了身份,总该叫她知道什么叫做高攀不起。等那时候,就算她痛哭流涕跪趴在他面前,他也绝不……
“……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先去了。”
她说着,极顺手地在他后脑捋了一把。
“别乱摸!”
青俊下意识反驳,就要去摸自己好不容易打理整齐的头发。可刚要抬手,又沮丧地放下,心道自己这是在折腾什么呢?
正难过着,一条细棉布巾递了过来。
青俊下意识拒绝:“干嘛,我已经……”
抬手,他就愣住了,原本如玉石般洁白细腻的手背已经粗糙了许多,泛着常年日晒操劳的浅棕色,手心处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再看铜盆,水面倒映出张西荒常见的形容,皮肤偏白,发色深棕卷曲,同色的眼睛又圆又亮,瞠目结舌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朴素单纯,丝毫不招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