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姑娘又开始悄然泛红的面颊与脖颈,卫寄云已经懊悔了,再一次地,为自己今晚的反复无常。
他不得不努力思考,接下来万一这姑娘的反应有异,好友又始终不回来,自己要如何脱身。
……是了,好友才是她的新郎官,如何到了现在还不回来?
对面的姑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应该是没有见过的,”她小声道,“不然我一定不会忘记……恩公的模样。”
说到这里她脸更红了,可很快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她咬了咬唇,问他:“恩公可是在找人?她同我长得可像?到底是何模样?或许我……能帮上忙?”
卫寄云心更沉了,从前他或许无知,可眼下已晓得这是试探的意思。
曾经也有姑娘听了他的“面善”之言,期期艾艾地说要给他帮忙,拐弯抹角地打听那个对他“十分重要”之人,他开始也以为自己遇见了好心人,知无不言。
他说他年少时体弱多病,全靠借住家中的那位表姐照顾。他那会儿脾气很不好,姐姐也嫌弃得很。可嫌弃归嫌弃,只要她心情好的时候,总能变着法子哄他。
是他身子不争气,十来岁的时候又突然恶化下去。表姐为了报答养父母之恩,说要想办法拜入仙门,学习仙法救他。
然后她真的出门去寻仙踪了,再没回来。
那个姑娘也同眼前的这位一样,听得很认真,于是卫寄云也很认真地给她描述了姐姐的样貌举止,并再三谢她答应帮忙留心寻人。
直到突然有一日,好友提醒他,那位姑娘隔三岔五就要跑到衙门来,举止打扮上似乎在模仿他总挂在嘴上的“姐姐”。
一想到被点破真相的那刻,卫寄云的胃又开始隐隐抽搐。
如鲠在喉的感觉泛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的好意,应当是我弄错了——一时失言,如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她面色倏然惨白,眼眶微红,仿佛没有料想到他会拒绝得这般干脆。
不过她很快稳住了情绪,笑道:“恩公如何又同我道歉了?”
卫寄云暗暗松了口气,他发现这位姑娘好似比他想的要坚强得多,明明刚刚遭遇了那样的事,冷静得快极了。被他这样反复戏弄,也半点不生气,依旧进退有度。
对视间,姑娘神色迅速恢复如常。
她问卫寄云:“不知少侠贵姓?如何称呼?”
卫寄云道:“免贵姓卫。举手之劳,姑娘实在不必挂怀。”
姑娘闻言,眼神忽然就亮了起来。
卫寄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正要后退,就见对面先后退一步,深深福下,待得再度抬头时,眼神已然坚定,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她说:“救命之恩,如何是能够含混过去的?小女实在无以为报,只能奢望……“
"万万不可!"卫寄云赶紧拒绝,“那都是话本中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对面人顿了顿,露出困惑的神情,蹙眉道:
"......我是说,待得千山回来,我们三个义结金兰也不行么?"
说完她忽然反应过来,再度羞红了脸。
她咬唇,露出又羞又恼的表情,哭笑不得道:“卫少侠——你在想什么呀?我……我确实很感激你,可是、可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呀——哎,千山也真是的,如何还不回来……”
她这边似羞还怨地小声说话,可卫寄云却不知如何,在听到“已有心上人”的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不知道自己又怎么了——
明明这是早就已经是知道的事不是吗?
他今夜是来参加好友瑶千山的婚礼,不小心误入洞房,救下了新娘子。所以新娘子有了心上人、有了夫君岂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为何会自作多情地觉得对方对他抱有极大的好感、甚至想要“以身相许”?
……不对,对于面前这位姑娘是“好友的新娘子”,为何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觉?
混乱间,只听得姑娘还在软声继续。
她说:“平日总听千山说起卫小少侠,从来只闻其人。今日一见,卫小少侠果然风采湛然,令人心折。也难怪千山那样傲气却愿意同卫小少侠亲近,直把少侠当作亲弟弟一般。”
她又说:“方才是我唐突了,竟想着拿财物来谢。眼下却是正好,千山与少侠是师兄弟,情同手足。我又与千山情投意合,虚长千山半岁——如此,等千山回来,我们三个便义结金兰,从此做真正的义兄弟、义姐弟如何?”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面颊微红,却显然不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向往与激动。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神闪亮,里面写满了明明白白的期待,好似希望从他这里获取某种认可与祝福。
分明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分明只要应下便好,可卫寄云嘴却同缝上胶死了般,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半个“是”字,好似只要泄出半点音节就要口唇撕裂、疼得鲜血淋漓。
……什么心上人?什么情同手足?什么义结金兰?
每一个词他都听得懂,可每一声都同石锤般,重重砸在他的耳畔、心上,直砸得他脑中充血,头昏眼花,耳畔蜂鸣不已。
他不晓得自己为何一点儿也不想答应。他只想吼她,让她闭嘴,不要再说了。
空气中又浮起那种无比让人怀念的杏果香气。清甜的味道飘入鼻中,积聚成冰凉无比的酸涩回甘,堵得他喉舌皆僵。
卫寄云觉得自己仿佛大脑空白了许久。
但实际上,他很快就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好啊。”他说,“我早就想说了,其实姑娘你不必这般客气,喊我寄云就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声音是轻快的、昂扬的,仿佛没有半点阴霾,同千山惯用的语调一般无二。
姑娘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彻底放松下来。
她抿唇笑道:“怎么还说我客气?往后你直接喊我‘小水’就好。”
……小水?
卫寄云将这个名字在齿间不自觉地嚼了两遍,无法遏制地生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怪异之感。
若说先前那莫名其妙的熟悉、若有若无的香气只会勾起些虚无缥缈的联想,可这个——就太容易让人引起误会了。
“真巧。”
“啊?”
“我说真的——我那位姐姐,家里人就叫她‘小水’。”他语气惊讶,目光却死死锁在她脸上。
“这么巧?”她万分惊喜,神情完全不似作伪,“真的好巧!”
“嗯。”
他脑子依旧是白的,却听自己笑得十分开怀。
他说:“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不知姑娘家住何处?家中人口几何?可是本地人?同千山又是如何认识的?”
当真……从不曾见过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