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他本就在县衙里当捕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他的本分。
诚然,他与好友十分投缘,发现好友的新娘子差点被侮辱,气愤也是应当的。
可这般情绪激动至几乎失控却当真罕见,至少卫寄云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似乎从某个时刻起,他便很少再生气了。
……所以现在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气?
气到只要念及方才的情形,胸中又有股阴郁的火直冲顶心。
卫寄云不得不再度定神,待得重新冷静下来,开始困惑地思考自己古怪情绪的由来。
可很快,他就不得不放弃了。
所思所想仿佛是面摔碎了的镜子,始终缺了最重要的那块,难窥全貌。
他记得,这样的症状通常被人们换作“失忆”,可他半点“失忆”的实感也没有,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如他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又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桩麻烦——
……对,是麻烦。
卫寄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救了一位姑娘,在她最狼狈的时候。
这太糟糕了。
卫寄云自然是愿意多行善事的,可英雄救美例外。
几年前,他从专爱挖心吃肝的恶徒手下救出数十位年轻的姑娘。可谁知其中一位哭着闹着要跟他回家、以身相许,甚至日日蹲守在府衙门口。
无奈之下,卫寄云干脆申请住在衙门不回家了,顺道常驻大狱,专同那群穷凶极恶之徒日夜相对,对外只称出门缉盗去了。
如此过了差不多半年,终于有一日好友拽了他出去透气,说是已经将人劝走了。
具体怎么劝的,卫寄云并不清楚。
不过他晓得这位好友办事向来妥帖,听到消息后大大松了口气。可他很快又觉得愧疚不安,觉得是自己给好友添了麻烦。
平日里他这位好友还有旁的朋友就时常劝告他,让他出门在外,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多说,且若是他们不在场,做好事后不仅不要留名,最好连脸都不要露。
那次救人,是他太久没有单独出任务,一时忘了遮脸,没想就惹出了麻烦来。
思及方才救人的情形,卫寄云拽了下自己的脸,忽就苦恼起来。
他可能又犯错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救人后可以转身就走,眼下竟生不出半分离去的念头。
脚同生了根似的牢牢扎着,明明心不在焉,却还是分出了三分神来,一直注意着屋里的动静。
不多久,里头的姑娘低低唤了声。
“恩公……我收拾好了。”
卫寄云推门进去,下意识扫了眼。
大约是惊吓得厉害,她躲到了床边垂落的一处纱幔后,整个人青烟也似的融在纱影里,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情不自禁上前两步。
她被骇得后退三步,撞入床与墙的夹角中。
卫寄云顿住,不敢再动。
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卫寄云望着那畏他如虎的人,心口莫名闪过一丝阴郁。
“别怕,”他郑重道,“我不会伤害你。”
长得好看的人认真起来,仿佛说的话也会可靠三分。
姑娘抱着胳臂没动,不再像方才那般急着躲开。她打量了他一会儿,终于哑着嗓子道:“对不住,我、我就是有些太紧张了。”
她说着努力朝前挪了一小步,露出薄月般苍白的下巴和半点红唇。
卫寄云自然是分辨不出美丑的,可当他瞧见那下巴尖上一抹红烛烧尽般的浅淡泪痕时,整个人便定住了,待回神时,耳边全是自己那颗心砰砰乱跳的声音。
对面得不到他的回应,明显局促起来,面颊也一点一点晕红起来。
这样的变化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卫寄云瞬间清醒了。
他僵硬地撇开视线,道了声“抱歉”。
姑娘“啊”了声,面上红晕迅速散去。
沉默了会儿,她看卫寄云还是不说话,主动开口道:“我还没好好道谢呢,恩公怎么反倒同我道歉?”
卫寄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自然回答不了。
大约是他脸色真的不好看,姑娘很快又不安起来:“恩公——请恩公稍等……我还有些余财,等我拿给恩公。”
卫寄云正要说不用,不防她急急朝妆台走去,擦肩而过时,掠起一阵犹带湿意的杏李清香。
他猛地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轻呼一声,差点没蹦起来。
卫寄云无措,赶紧放开,主动后退两步。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他连连道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
卫寄云依旧不知道。
他只知道到自己又开始犯错了。
空气里根本没有什么果香,只有红烛烧尽后的淡淡烟气,再寻常没有。
正如他面前的人,两个眼睛一张嘴,与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无甚分别。
好在对面似乎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她略带紧张地望着他,似乎只是迷惑,他为何这般语无伦次、反复无常。
卫寄云心头懊恼终于散去不少,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他知道自己其实只要好好道个歉,就可以蒙混过去了。
可他到底不如好友圆滑。
明明知道应当做什么,可在对面认真又友善的眼神里,那些敷衍含糊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仿佛丁点儿的欺瞒都是罪大恶极。
犹豫中,只见对面抿唇一笑:“恩公好生客气,明明救我于水火之中,如何还要再三同我道歉?恩公不必再解释什么,理当我同恩公道谢才是。”
说着,她又要转身去取财物。
卫寄云本想说真的不用了,可瞧见她忙忙碌碌的背影,不知怎么又开始出神,总觉得这样翻找东西的情境依稀眼熟。恍惚中,那点从方才起就反复折磨他的疑问到底还是没能压住。
“这位姑娘……”卫寄云喊住了她,困惑地笑了笑,“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我瞧着姑娘很是面善。”
姑娘闻言怔住,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似是被这狂浪之言惊到了。
单从这反应,卫寄云其实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知道面前这人也同其他人一般误会了。那些人,要么将他当爱侣一般追逐,纠缠不休,要么视他为登徒子放荡,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他知道不是的,他只是想要找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