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俊候着人时,已是残月西斜。
那几个回来后,前院锅碗瓢盆就丁零当啷地响了小半个时辰,后头倒是不吵了,可那恼人的低语轻笑不时就要漏出一星半点,差不多持续了大半夜,落在他竖了一晚上的耳中,如温油过水般,有种上不上、下不下的刺挠。
待得终于舍得散了,那人还要装模作样地站在后院门槛上,软声同外面说什么“不用送了”“你们回去当心路”“明早我想吃你煨的粥”。
对面嘴上说着“好”“你早些休息”,脚下却同嗅着了肉味的狗一样徘徊不去,一双眼和生了钩子似的,只把她看了又看,仿佛他们中间隔的不是道门槛,而是什么天堑明渊。
青俊不耐地抖抖耳,冷眼瞧着那两主角唱戏似地分站在院门两侧,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眉来眼去,打着心照不宣的哑谜,后头还要缀着个哑巴似的配角儿——
这个倒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偶尔会蹦出那么一两句附和似的应诺,然后自以为旁人没看见一样,飞快地觑上一眼。
傻卵。
青俊冷冷地想,沾上这女人,回头有你们哭的时候。
磨了差不多一刻,这女人终于舍得走了。
青俊领在前头,本来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可她今晚喝得实在有些多,居然还有心情和他攀谈。
“等了很久?怎么不直接过来一起吃些?我特地烧了炉好炭。”
青俊冷笑不语。
她把他当什么?以为他是那两只新招来的傻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几句好话就能哄得晕头转向?
他不吭声,她倒是自言自语地接了下去。
“哦对,他们是定钧的,你不好当面吃——你怎么不说话?饿了吗?他们已经走了哎……”
她说着还转头去看,结果脚下一歪,落在冻了半夜的雪上,踉跄着要往前跌去。
青俊下意识地就化了形去接,结果这醉鬼不知怎么回事,沉得吓人,带着他仰面摔了个结实,扯落小半幅衣襟。
青俊倒是想骂人,可开口前先嗅到了香味。
暖烘烘、清幽幽的,是烘了一夜的松木炭混着清冽的酒香,随着她温热的吐息,羽毛似地拂过他的脖颈与锁骨。
他瞬间就忘了自己要骂什么。面颊、大腿、后背紧绷到生疼,比身下的地面还要僵硬。
怀中人咕哝一声,晃悠悠地撑起身子来。
这点动静同滚油沾水似的,霎时滋醒了青俊。
三年的斗智斗勇到底还是锻炼了他,不至于当个受了丁点儿手段就呆若木鸡的傻子。
只是还没等他将一把人掀下去,发顶就先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下。
装满了炭火的铜簋搁在他手旁,同时,耳边响起哄劝似的软语,。
“好了好了,这次是我不对,喝得高兴了点——下回一定早些,今日辛苦你了,这个拿去吃。不生气了,嗯?”
怀中人悠悠地仰着脸,几缕凌乱乌发之下,她眼中的光分明专注又清亮,还带着一丝促狭,哪里是喝醉酒的模样?
这副被他嫌弃了大半年的样貌,忽就和另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容重合在了一起。
——她就是故意的!
青俊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若非如此,他根本不会理她,更别说受她的哄。
可眼下先机已失,若再凶恶又坚决地将她甩出去,非但无法表明他冷漠不屑的态度,反倒显得十分刻意幼稚,甚至还可能被误解为被戳破心事后的恼羞成怒。
青俊不愿意失了风度,冷着脸爬起又将她扶好,也不看她,只道:“那家伙等了半夜,你自己看着办。”
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耳房。
洛水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也懒得整理衣物,推门就进了正房。
满屋水汽腾腾,浓烈的桑果酒香与炭火新燃的味道扑面而来,热得几乎熏人欲醉,不见半分丧主之后的幽冷,更与这满屋的白布白绫的布置格格不入。
原先描金绘彩的卧榻也莫名凹空,成了个不伦不类的浴池子,里面仰面靠坐着个卷发虬髯的男子,小山似的占了大半池子,湿透的灰麻衣裹着健硕的躯体,袒露胸腹,双臂大张,筋肉分明的小臂湿漉漉地搭在沿上。
听到来人,他动也不动,依旧是那副阖目养神的倦怠模样。
洛水与那池沿上一字排开的三颗面容狰狞的酒颅对视片刻,笑了。
她慢悠悠地除去斗篷,又将袄裙解了,鞋袜蹬了,厚重的衣物脱落下来,堆在厚实的绣金绒毯上,露出其下雾也似的一层烟粉纱衣,似笼非笼地罩着。
待那莹润泛粉的十趾软绵绵地没入猩红的绒毯中,耐不住痒意般地勾了勾,池中人终于斜斜望来了一眼。
那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头到尾扫了下,最后在她脖颈那片堪堪一停,便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