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闯入他们家中的年轻人还是留了下来。

最初的几日，阿云悄然在门口探过几次，发现这年轻人确实只会规规矩矩地说故事，纵使偶尔小水听得高兴，有些过分热情的举动，他也一一小心避开了。

这让阿云稍稍放心了些。

他当然想一直留着，留在看得见姐姐的地方。

可是不行，他清楚地记得，小水不喜欢他黏得太紧，偶尔还会抱怨他像块“狗皮膏药”，若是真逼得厉害了，甚至会说出他最不爱听的话——

“作什么这副表情？我又不是死了？快滚快滚。”

这样的话总会将他轻易地撕开，从喉咙到胸口，哪里都空荡荡的，疼得让他恨不能当场死在她面前。

可他也清楚地记得，她最讨厌要死要活。

她从来只喜欢美好的，快乐的，纯净的，明媚的——没有一丝阴霾的东西。

就像现在躺在塌上给她说故事的这个年轻人。

……真讨厌啊。

他现在无法时时刻刻陪着她，必须要努力修炼，因为这既是他的希望，也是她的期望，只有好好修炼下去，他才能和她在一起，一直。

就这样，阿云走了，连同那刺得人后背微微发寒的视线一起。

三千莫名松了口气之余，并未感到太轻松。

虽然小水姑娘不再试图爬到他身上，碰触他的伤口，做出什么让他恨不能落荒而逃的举动。

她只是常常趴在塌上，托着脸看着他。

开始的时候，三千还能镇定说起外头的种种见闻，譬如初代的国君为了让族人活下去，流亡途中以血肉喂养他们。这样惨烈的义举感动了苍天。于是天降春枝以为舟，助其渡茫茫荒漠，又结秋实作餐饮，解其漫漫饥乏，最后诸人寻得一苍翠环绕、水草丰美之地，由此木舟落地生根，成桂芝兰室，庇佑一族长寿久康，开始安安稳稳地繁衍生息下去。

三千本就口才不错，哪怕平平无奇的故事也能被他说得妙趣横生。

可她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那位国君很壮实吗？族人那么多，怎么喂得过来？”

“……应当没有太多人，也可能只是割了块肉煮汤。一块肉能煮一锅。”

“他们都说外头很乱，每天遭难的人多如牛毛，老天忙得过来吗？怎么偏偏就挑中了他们？”

“……天之行事难测，总归是机缘到了。”

“机缘是什么？是神木吗？神木有多少枝条呢？为何不多降些机缘，让大家都变好呢？”

“……神木亦是传说之物，寻常根本无法得见，大约……还是要看运气的。”

“哦，那他们运气可真好。你说外头都是他们的后代，真的很多吗？”

“嗯。”

“可是他们都长寿了，为何还要生那么多孩子呢？若他们一直活得那么久，又一直生下去，岂非外头迟早到处都是他们的孩子？”

“……”

三千是真的头疼了。

他可以和她解释“长寿”不代表“不死”。沧海桑田，时过境迁，除了“天”，没什么是永生不灭。

可他是真的不想和她讨论何为“繁衍”，何为“生孩子”。

偏偏她提问的时候，模样天真而又专注，任何人被那样求知若渴的目光望着，都会觉得避而不答是一种极为罪恶的事。

“……也没有那般多，他们……他们……”

“生不出来那么多？”

三千卡住了。

他确实记得，王族的那群人寿命久长，但子嗣不算繁茂。

小水见他不语，只当他是默认了，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老天确实公平，不然这世上受过流离之苦的人多了，凭什么他们割了块肉就活得又久，子孙又多呢？”

类似的对话还有很多。

后头的许多三千都记不太清楚了，只觉得每每被她亮晶晶的眼神注视着时，故事便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从唇中流淌了出来。

时间像是夏日的风般，变得绵延而悠长，又像是惊鸿一瞥之下的倒影，不过一个晃神，便悄然不知所踪。

不知从哪一日、哪一刻开始，她又窝到了他的怀里，以再亲昵没有的姿势。唇齿相偎间，蚕一样细细密密地啃啮过他的喉结、锁骨、胸膛。

那双细白微凉的手初只是软软地搭在他的侧腰上，可很快就收不住力般抓挠起来，用力划过他紧实的腰腹，寻求沉浮间可攀附之物。

这样的力度对三千来说无关痛痒，反倒激起了本能中潜藏的凶性。

他一把将身上人拖起，奋力啃上她湿润的唇瓣。

眩晕如渐渐漫上来的温泉，他一点一点地溺毙下去，直到彻底浸没其中，完全升不起任何抵抗或脱离的念头。他就这样抱着她，也任由她抱着，咬着，缠裹着下沉。

……太舒服了。

三千从不知道失去神志、全凭本能行动会这般快活。

等恍然回神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半咬着唇，贴着她透红的耳尖，含含糊糊地呢喃着自己也不明白的爱语。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欢喜。

这样的快活几乎无处倾泻，撑得他从胸口到喉咙几乎要涨裂开来。

在他近乎粗暴的对待中，她颤得更厉害，像是被困住的白鸽，只能在他的掌握中瑟瑟发抖。

……好像太过了。

他望见她泪痕斑斑的面颊，恍惚许久，生起一点近乎愧疚的念头，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心软刚冒头，马上又被报复得逞的快意取代了。

她应当是喜欢的。

因为无论是他的粗暴，还是那些不像是从他喉底溢出的响动，都可以让她同样发烫、颤抖，当真是可爱极了。

于是那一点关乎“不知廉耻”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低头，用力叼住她的唇，就这样抱着心爱的姑娘沉入无边无尽的欲海之中，再无半分挣扎的念头。

……

时日的流转在沉溺中愈发模糊起来。

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三千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她抱入怀中，任由冲动肆虐流淌，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再沉沉睡去。

这样的日子轻松又轻飘，快乐得仿佛毫无边际，直到有天他恍然睁眼，下意识伸手去搂，却只得空落一片，方倏然惊醒。

三千翻身坐起。

所幸没有惊惶太久，他就看到了小水姑娘。

她穿着一身轻飘飘的洁白纱衣，托腮坐在月色下的窗槛边，怔怔地出神，仿佛他们初见那日的情形，没有丝毫改变。

三千心中莫名升起一种惶然之意，总错觉昨晚之前亲昵纵情的时光皆是自己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