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盯着那削薄的玉盏,脑子里飞快转过闻朝当日之语。他好似提过,说此物是“撷昆仑山月色而成”,至于里面的水……好吧,她记得自己没给他说的机会。
不过那日胡诌的话她隐约还记得些,拿来应付眼前的情形倒也正好。
洛水盯着面前人的手努力回忆道:“弟子不曾尝过类似的。但此水不染半点尘泥之气,想来应是于绝顶之处采的……梅上霜雪?”
“哦,那你觉得此水可能算是‘无根之水’?”
洛水呆了呆。
这人大概觉得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洛水这下被惊得彻底清醒,哪里还顾得上沉迷于面前人的好颜色?
她脑中隆隆作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怎么会知道?!
洛水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提过什么“无根之水”。不,方才她就算再糊涂,也一直惦记着一定不能提这玩意儿:
那日她有心勾搭闻朝,本是先趁着他不能动,就尝了杯盏中的茶水,再顺势尝了这持盏之人,后又扯了那通“无根之水”的说法,胡搅蛮缠着就将他吃了,最后还气得他挣脱了束缚,把她好好教育了一番。
在此人面前,这通因果复杂不说,也着实羞耻,尤其是那什么“无根之水”以及由此扯出的纠缠,更是绝不能说,不然还不知会受什么奇怪折磨。
她只想快点糊弄过身后之人,好早些出去。旁的细节一概不重要,也不能提。
“……师父在说什么?”洛水压下心头惊疑,犹自挣扎,“什么‘无根之水’,徒儿并不曾听过。”
“哦?”身后人问,“当真不记得了?”
洛水连忙点头。
“原来是听过的,只是不记得了。”
洛水:“……”
“既然如此,”那人说道,“那我便帮你回忆下罢——”
“你同我说,‘这梅上落霜,其实真要论起来,还不能算是无根之水。都是天生地长之物,哪里算得上是真正的无根?’”
“你还说,唯有‘这自生的津液’这般,人身上自生的,方能算得上是无根。”
“可我思来想去,总觉得那‘无根’之言更像是居心不良的男人为了诓骗师侄所编造的胡话。”
“‘却不知师侄能否解我心中疑惑,告诉师伯,你到底是从哪个男人哪里听来这般浑话呢?’”
他重复着那日她与闻朝说过的话,从语气到字句,皆分毫不差。
说完,他还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似怜爱非常。
洛水僵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正在说话的“人”是哪个,哆哆嗦嗦地抬起了眼。
面前之人收回手,冲她温和一笑,眼中闪着愉快的神采。
他说:“师侄,你能告诉我吗?”
一笑之下,画中人原先面上的淡漠神情一扫而空。这迷雾尽散后显露的真容,同她痴念的那个模样再无半分相似。
那个人从来也不会让她生出这般骇然欲死的感觉,更不会在这一日内就几次三番将她玩弄得心惊肉跳。
——原来他藏的匕首埋在这儿。
她怎么才想到?
那些个前辈先祖分出一缕神魂来,凝作神念藏在壁画之中,虽与弟子“交流”皆出本能,好似只会应声动作的皮影人偶一般,可从来没人说过,其所见所历所感未有被记录下来。
如此,她曾经对之说过的、做过的被这尚在世间的本尊知晓,又岂是什么稀奇之事?
偏她还自作聪明以为可以瞒弄过去,却不想以他的手段和记性,哪里需要她“一一讲明”?
他当真只是来同她对账的,看她可会“遗漏一词半句”。
又或者他早已确认无误,只是笑吟吟地等她乖乖跳入坑去——更有可能,他是故意去青言洞府堵她的,带她来此亦是早有计划。
身后之人终于任由五指收紧,掐入她早已透红一片的薄薄颈肉中,肆意揉捏。
他满意地笑出了声来,熟悉的声音,完全不熟悉的语气。
她从来不知“闻朝”能笑得这般恶意,仿佛浸满毒汁的獠牙划破皮肤。
他说:“三次——‘我’与你“师伯”不同,只会给你三次机会。”
洛水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白微”还在感叹:“如何这般较真?横竖是你自己的徒儿,关起门来好好罚上一通便是,何苦吓她。”
“闻朝”冷哼一声:“什么罚?我看你手段倒是大不如前,只会心软,才让她吃得满嘴流油、食髓知味不说,到现在都还有胆子隐瞒。”
“白微”问他:“你当真想要知道?”眼睛却是看着洛水。后者已然垂下头去,谁也不理,像一只已经蔫了的猫。
“闻朝”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白微”道:“那你不如猜猜,她私下里是如何东食西宿、又到底偷吃了几家?”
洛水本已放弃挣扎,可听出话中危险之意,猛地抬起头来,大声分辩:“我没有!”
“如何没有?”身后人一把攥住她的下巴,同白微的力道完全不同,只稍一收手,就捏得她疼出泪来。
他质疑:“你师伯都已经坐在面前,与你对质了,还要睁眼说瞎话?”
洛水疼得直哭:“也就是你和师伯,还有另一人我也不知道是谁!”
“闻朝”冷笑:“你说不知就不知?横竖吃都吃了,如何还能不知道是谁?事不过三,你当面扯谎三次,该罚。”
洛水哪里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心苦得直接趴下,赖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闻朝”看了眼对面笑吟吟的“白微”,继续毫不客气地训她:“我平日对你纵容太过,才将你养成了这么个惯爱撒泼耍赖、蒙混过关的性子。你既不肯讲清楚,那不妨当着师伯的面,一个个认过去,看看到底剩下的那个是哪个。”
“不说清楚,就休想离了此地。”
洛水一听,挣扎着就要爬起来逃跑,可背后人早有准备,一把钳紧了她的腰身大腿,顺势又把她拽入怀中,耳鬓厮磨,仿佛十分亲昵。
而对面人则始终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两个,仿佛这样的亲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洛水羞耻得哭了,只想把自己埋起来。
“白微”则笑道:“贤侄,你这又哭又闹的,还说了那么多话,大约也有些口渴了吧?”
这人一说话,洛水就害怕,瞬间就止了眼泪,警惕瞪去。
面前人微微一笑,端起杯盏凑近她唇边,掐着她下巴轻轻一捏,就将那点水尽数哺入她口中。
洛水难受得张嘴欲咬,可下巴在人手中哪是能动得了的?
一杯水尽数灌下,她呛得厉害,眼泪汹涌而出,泪流得停不下来。
“闻朝”淡道:“哭什么?你师伯的手段你还不晓得么?不过事小惩大戒。”
“白微”附和:“是啊,同你说过多少回了,只要你说清楚,就不为难你——你瞧,人都来了。”
顺他所示,方才她在外头看清楚的、没看清楚的天玄英才不知何时已尽数围拢了过来,人影幢幢,皆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白微”说:“你只需同你师父指认出另一人是谁就可以了。”
洛水瞧了眼更远处一圈围来的仙子们,又瞧了眼白微手中重新斟满的茶水,心口拔凉,根本半分宽慰也无。
她想说她可以将那人的相貌描绘出来,可话到唇边才发现不对——她只隐约记得那是个身材魁梧之人,至于更多的细节,脑中却是半分也没痕迹了。且就算她想说出那人身高体貌,话到了唇边亦是半字难吐。
洛水惊住,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急得眼泪又簌簌直掉。
她这边哭得泪眼模糊,在“闻朝”怀里怕得直打哆嗦。
面前人终于收了笑,没说话,也没催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方才叹道:“别怕,你师父会陪你一起。”
然后她被人自后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