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细细地圈在微凉的怀里,如同身陷囹圄的猎物,分毫变化都尽数为猎人的神识笼住。
仙人纷纷而来,于她眼前晃过,又一一抚过她的发顶。
无数细微的灵气自顶心灌下,重新化作至纯的灵气渗透入她的灵脉之中,由她主动纳了,汇聚于丹田之内,无形中修补好了她这几日已然枯竭的灵脉,重新滋养了她颇为疲惫的神识。
她坦然受了,身体并无半分不适,只是体察无数灵气流过灵脉的细微差别后,皆摇头否认。
这让身后之人露出些微沉凝之色。
“闻朝”手在她脖颈上悬了又放,只目光在来者面上一一掠过。
面前“白微”亦不知何时收了笑容,复又换回原先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按部就班地报名,喊人过来试探。
两人就这般相对而坐,注视着已然入定的洛水。
待得不知过去多久,“白微”明显顿了顿,报出了个名号。
洛水很快摇头。
她等了等,却许久不闻下一个,不禁疑惑,转念一想反应过来,这应当就是最后一个了。
——可不对啊。
她想。这最后一人无论面相也好,灵气也罢,皆十分陌生,自己应当不会分辨错的才是。
想到这里,洛水不禁忐忑抬头,却见无论面前这个,还是身后那个,皆已是唇角紧抿、面沉似水。
他们没有在看她,而是看向了人群之外。
身遭仙人早已退离三人身边,分作两处,让出一条明显的路来,通向竹林深处。
他们交头接耳、喁喁低语,虽听不清内容,但嗡鸣不绝于耳,泛着不安的气息。
“白微”攥盏的指骨泛出了一点白来,但很快又放松。
他抬起眼来,沉沉瞧了眼她身后之人。
原本只是轻扶着洛水腰肢的手突然攥紧,疼得她轻呼一声。
“白微”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洛水一个颤抖,本已麻木的神经忽就绷紧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方才的眼神中好似有什么让人胆战心惊的东西。
然不待她细瞧,面前人便已转开了眼去。
他盯着竹林深处看了许久,还是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号,真正的最后之人。
——“温鼎真君。”
身后之人与他同时出声。
洛水先是茫然。随即觉出身下大地微微震颤,竟是隐蕴沉雷,其声隆隆。
有人从林中大踏步走来,身形未至,笑声便已于在场诸人耳边嗡嗡响起,亦是鸣雷洪钟一般。
“哈哈哈哈哈,我在那头瞧了这边热闹许久,寻思着还需得多久你们才会唤我一起戏耍。”
说着也不见那人如何动作的,不过两步一迈,转瞬便已站得众人面前。
洛水一瞧见那小山一样的身形,已然呆住了。
伍子昭身高八尺,已是她见过最高大壮实之人,然此人身量却是比伍子昭还要高些,肩背宽厚如熊,伍子昭同他比起来,体型大约只能算是虎狼之属。
甫一照面,此人身上便有烈火似的腾腾热意扑面而来,隐约还有熟铁、火铜与积炭的气息,洛水甚至不需细辨,就已知晓此人便是她、或者说是白微要寻之人。
她初入此地时灵觉未开,口舌迟钝,与面前人成事时亦是稀里糊涂。如今再来,已是耳目清明,方觉自己曾经接触过的是如何一个令人心惊的人物。
然除此之外,洛水却是看不出更多了。
其人面容身姿乍看疏朗雄健,然凝神瞧去,五官轮廓也好,四肢筋肉也罢,便如水底暗影、林中烟气,纵使迫近亦只能瞧个大概,其余半分细节不入识海。
见诸人不说话,他也浑不在意,一下就注意到了盯着她的洛水,目光热烈得像是要在她身上多开出几个洞来。
半晌,他才咳了一声,转向“闻朝”:“今日怎带了个小娘子过来?瞧着细皮嫩肉的,竟舍得罚了这许久。”
“闻朝”没动,只沉沉盯着来人。
边上的“白微”倒是笑了笑,对惊惶莫名的洛水道:“你还真是好本事,能唤出‘我’来不说,居然连这位‘前辈’也被你喊出来了。”
洛水急急解释道:“不是我喊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姓谁名谁。”
然这句一出,洛水顿觉脖后一凉。
面前之人沉了脸,本就浅淡的眼眸彻底失了笑意,便如淬了冰开了锋的刀刃。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那般,以眼神将她面皮一寸一寸地剜过去,其中有审视、有怀疑,当然,还有杀意。
是的,洛水忽就明白过来,对方在这一刻是真的动了杀意。
先前在青言洞府被抓了现行之时,她一度怀疑自己要被对方就地清理,然和眼下的情形比起来,那时他真的只是在同她“玩耍”。
洛水根本受不得这眼神,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恍惚就好似回到初会闻朝那夜。
那一刻,闻朝也是想对她动手的。
身后人拢上了她的脖颈,倏然收紧。
洛水难受得咳嗽起来,不一会儿就觉呼吸困难,甚至连什么时候口唇大张、涎水流了身后人满手也未觉察。
她想要挣扎,可甚至连下身也动不了,腿脚腰肢皆被身后人压住,只待将她慢慢缠紧困死。
就在她脑中晃过“死了”的念头时,那双掐着她的手突然顿住了。
却是来人捏住了“闻朝”的手腕,笑道:“你这后生小子,不喜欢我也就罢了,何苦迁怒旁人?这样不好,很不好。”
见“闻朝”不语,他又道:“你这当师父的怎如此狠心?哪有这一管教徒弟就要打打杀杀的?”
洛水正感激哽咽,结果听这人咂了下嘴:“掐死了便不新鲜了,不若先送于我料理,如此方是……”
“闻朝”突然松了手,洛水猛地捂颈咳嗽,打断了对面人的话。
“前辈说得是。”“闻朝”点头,“是我这当师父的没管住她,对她纵容至此,才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踩在底线之上。”
“瞧她这副模样,大约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如此行事既无知,又无状,可见我是个不会教徒弟的。”
“可再不成器的徒儿也是徒儿……”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低低一笑,“——这样罢,还请前辈、师兄一道同我好好教她,一次教不好便多教几次,想来总归是有办法治好她的吧。”
“说得好,说得对!”来人闻言哈哈大笑,直夸他“悟性极佳”,“教好了自然就乖了。”
“闻朝”点头:“前辈教训得是。”
说罢又转向“白微”:“师兄有何见教?”
“白微”道:“我倒是有一法子,可让她长些记性。”
……
她的天灵盖被人压在蒲扇大的手掌下,死死罩着,动弹不得。
近乎暴烈的灵气在她全身灵脉中流转,如脱缰的野马,狂放非常。她根本驾驭不住,很快就昏头昏脑起来,灵脉也寸寸鼓胀起来,疼痛非常。
可她偏生就是晕不过去,不仅如此,还要被迫听那人用着“闻朝”的嗓音絮絮叨叨,不断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
她半分也没往脑子里去,只某个停顿中,突然就听得“闻朝”话锋一转,问她:“你是如何同那妖孽勾搭上的?”
——妖孽?哪个妖孽?
她脑袋里的水哐当哐当响了两声,才反应过来他问的好像是“青鸾”。
于是洛水又不得苦思先前的说辞,以免前后说岔了嘴。
可她这稍一犹豫,就被厉声提醒。
“不许说谎。”“闻朝”冷着声,当场让她将刚刚的问题再重复一遍。
“你问我……问我是如何同那妖孽勾搭上的?”
听她一字不差地学舌一遍,闻朝才继续说了下去。
可洛水哪里还能听得分明?
她这一边受外人灵气灌注洗濯灵脉,一边又要回答问题的法子实在折磨人,便同那辗转几桌的店小二一般,很快就被折磨了个晕头转向,眼泪直落。甚至当初去爬那叩心径、灵力尽耗之时也没有这般疲惫过。
洛水想,其实就算无法“合情”又如何?不如早点结束了眼下的痛苦。
可这念头刚起,又记起不对。
织颜织幻,她以神识沟通,神魂进入画中,肉身一直在外。只有里外欲、念皆合,才算是虚实相交,“合情”完成,如此,方能出去。若是她在此时此地未能完成“合情”,后果却严重得多:
她魂识俱入此景,那外头便只有躯壳一副,若是始终答不上来,不能出去,岂非同这些画中之人一般永远困在此地,永受折磨?
不,还不一样,这些画中人是他们主人主动分出一缕神魂,于此凝作不改的神念,闻召始动,早已算不得是“人”。
而她呢?她此刻算得上是什么?可也能一直居于此?
——若是不能,这结局同魂飞魄散又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