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鸮鸣的余音在夜空中散去,留下的是怔在原地的曲离。方才刺杀谢云舟时的冲动已褪尽,现在的他不敢去看杨景之,只好把目光钉在倒地的谢云舟身上,仿佛就这样看着他就能把人看活。
然而杨景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一声轻叹几不可闻,随即,杨景之面上已恢复惯常的从容,几步走向浑身杀气的清起元,在他身侧站定:“阁主节哀。谢大人乃国之栋梁,今夜横遭此祸,景之痛心疾首,难辞其咎。”
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满是愧疚。真凶是谁虽未曾明言,但也算是间接认下了。
清起元闻言,眼中寒光更盛,一字一句凿在夜色里:“王爷的歉意,不必诉与老夫。云舟乃我沧浪阁弟子,纵然出仕,亦不容外人戕害。今夜,还请二位须随老夫回山,在云舟灵前、在沧浪阁刑堂,给我阁中上下一个交代!”
话中是客气,但他身后数名沧浪阁弟子已悄然上前,将场中二人合围,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曲离明白,疼爱多年的弟子惨死眼前,清起元能维持这等表面冷静已属不易;可话里话外的偿命意味令他生寒。他并非畏死,只是不甘心让杨景之替他背负罪名,便想上前将一切说明。
却在这时,杨景之微微侧首,递来一道极淡、却不容置疑的眼神。
这一眼如定身咒,瞬间扼住了曲离所有的冲动言辞和动作。
成功安抚住曲离后,杨景之转向清起元,神色平静依旧,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理应如此。景之愿随阁主前往,说明原委,领受责罚。”说罢,他侧身,目光落在曲离身上,无波无澜,“阿离,过来。”
那声平静的“阿离”比任何斥责都让曲离发颤。他依言挪步沉默地走到杨景之身侧。而清起元未再多言,俯下身去抱谢云舟的尸身。
无人看见的角落,当他指尖触及谢云舟的刹那,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蕴含内力的指腹一触即收地悄然探去,清起元那双眼跟着倏地眯紧,面上却未泄露分毫异样。他猛地发力,将谢云舟打横抱起,转过身时,已是老泪纵横。他再不多看众人一眼,当先大步离去:“把这些人全都带回阁中。”
一声令下,沧浪阁弟子立刻行动,一拨人目光如影随形地围上杨景之与曲离;另一拨则直扑玄寂。玄寂岂肯束手,强提内力想做斗争再逃一次,却又被这些不入世的“仙子”再度练手镇压。玄寂只能怨毒地瞪着沧浪阁这些人,像条死狗般被拖拽而行。
云英山,沧浪阁。
杨景之与曲离被带到后山一处极为幽僻的院落。说是看押,周遭却非寻常的阴森牢狱,反而庭院洁净,屋舍俨然,若非门外守着两名气息沉凝的沧浪阁弟子,几乎就是招待客人的静室。
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令人窒息的寂静在默默蔓延。曲离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喉头干涩,几次欲言又止;杨景之却仿佛置身事外,自顾自在房中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阖目养神。
这比厉声斥责更让曲离惶恐。他知道杨景之定在生气。
“王爷……”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哑得厉害,“对不起。”
杨景之纹丝未动,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仿佛已沉入自己的世界,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自与杨景之相识,他已不知道了多少次歉、说了多少次对不起,杨景之无动于衷也属正常。曲离垂头丧气,从怀中掏出那柄今夜才染血的翡翠匕首,递到杨景之面前。
“王爷,我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今日之过全在我一人,我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杨景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曲公子是觉得,我杀了你,清起元便能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