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精准刺入杨景之心底最柔软愧疚之处。他眼眶发酸,却不愿在周予宁面前失态,只得狼狈地用理智理由掩饰:“我也是无可奈何。这两年张固文动作越来越大,党羽渐丰,其心昭然若揭。我本欲以假死为引,诱他放松警惕,将狼子野心彻底暴露。凭我与师父这些年的布局,加上你在京中坐镇,足可护小舒顺利登基,再一举铲除......”
周予宁越听越气,厉声打断:“你与你哥哥当真一点不像。”
杨景之苦笑自嘲:“我岂比得上他。但他既将小舒托付于我,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
“谁要你的命?”周予宁猛一拍桌,茶盏应声跳起,几乎咆哮出声,“你的命很值钱吗?杨景之,自大也不是这般。自姐姐去世后,你便总自以为自己是定海神针,什么担子都往身上扛,可有人在意吗?我骂过你多少次,你总当我故意针对,实则愚蠢透顶、自以为是!”
周予宁字字诛心,却皆出自肺腑。
“无人将小舒寄托于你。他是你侄子,却也是我周予宁嫡亲的外甥,是郑将军看着长大、手把手教他骑射的晚辈。朝中那么多看着他长大的人,谁非要你以身殉道?”
杨景之再维持不住镇定假象:“可你想过没有?朝堂之上、龙椅之下,那些恭敬面孔背后,有几人是真心疼他、盼他好?又有多少人是虎视眈眈、无时无刻不想取他性命?我兄长与父亲积年累月的恩怨,若无人扛下,杨氏江山该当如何?”
他几乎吼出最后一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被浓重阴霾与近乎偏执的孤勇填满,仿佛他真是那根独撑苍穹的巨柱,一旦倒下便是万劫不复。
周予宁未立即反驳。他直视杨景之眼中令人心惊的决绝,面上神情化作混杂悲哀与洞察的锐利。他未再发泄怒火,只向前倾身,声音低沉却更具穿透力,字字砸向杨景之构筑的自我牺牲高台:“扛?你如何扛?用性命去填那些积年窟窿?填得满吗?”
他猛抬手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那片浴火重生的土地:“是不是特别自豪,觉得临川能有今日新生全是你一人之功?”
杨景之刚要反驳,却被周予宁抢过话头:“你分明就是!自认统领全局、掌控天下。杨景之,你与你父亲如出一辙,自大狂妄,一辈子也赶不上你哥哥……”
“你那么精明,不如算算,你的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让张固文夜里笑醒,让小舒变成孤家寡人外,还换来了什么?”
杨景之仍要辩解:“我为小舒铺好后路,只须将我——这个他登基前最大障碍当众推倒,连带张固文一并拖入地狱,此后小舒便可在贤臣辅佐下稳坐江山!”
周予宁闻言瞪大双眼,继而大笑:“杨景之,我说你自大当真不冤。”
“你总说要继承兄长遗志,那我问你,景瑞临终最后心愿,是要你扛起江山扫平积怨,还是要你们平安顺遂一生?”
“杨景之,我再问你,你心中在意的,究竟是小舒,还是杨氏皇位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