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毕竟是她一手养大,她总该对你多些信任……”
“信任?”曲离冷哼一声,打断了茗钰的话,眼中积压多年的郁气翻涌而上,“所以别人做不得的脏活全都给我,所以我比你们手上沾得血都多?钰姐姐,我曾也这般自欺欺人过,可你仔细看看,楼里像我这般年纪的孩子,哪个不是她‘养大’的?谁又真正得了善果?”
话说到此,他猛地收声,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泄露了太多积压的怨愤。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重归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罢了……旧事不提。我会跟你一起去。”
用罢早饭,曲离在茗钰的引领下出了房间。他们此刻身处临川镇外一处依山势而建的山寨,寨中往来之人虽作土匪打扮,却个个神情爽朗,见到他们皆热情招呼,与寻常印象中凶神恶煞的匪类大相径庭。
“这是何情况?”曲离虽昨日已见有土匪助阵,却未曾想自己竟有一日会在这匪窝中安稳歇宿,心下不免惊异。
“少爷如今是咱们的二当家了。”茗钰语带笑意,见他疑惑,便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解释起来龙去脉。
原来这山寨并非寻常打家劫舍之所,乃是新任寨主郭庆连早年应昔日寨主杨景之的意思在暗中偷偷置下,昨日码头夺船、山上接应,皆赖寨中弟兄出力。
“这边是居住歇息的屋舍,那头是弟兄们操练的校场。少爷和郭内侍他们此刻应当就在那边。”茗钰指着寨子另一端说道。
远远地,便瞧见校场边搭起的一座简易木台。杨景之一身利落青衫,并未披甲,依旧摇着他那柄折扇,闲适地坐在台上一把交椅中。他还是那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台下——晦明、流云、惊蛰三人正分据一方,督导着数十名寨众操练基础阵型,呼喝之声颇有几分行伍威风。
站在杨景之身侧的郭庆连率先注意到了渐行渐近的曲离二人,轻咳一声,侧身低声在杨景之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杨景之摇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视线随之投来,那目光浅淡,在曲离身上只轻轻一掠便移开,重新落回校场,仿佛什么也未看见。
果然。昨夜虽肯留宿照看,但那口气显然还未顺过来。
曲离心下明了,几步迈上木台,无视了郭庆连戒备审视的目光,行至杨景之座椅侧前方,像晦明他们那样,单膝触地,垂首恭敬道:“少爷。”
话说完杨景之却仿若未闻,依旧专注地看着台下操练。曲离沉默一瞬,继续道:“属下与茗钰,需往主人处一行。”
话音刚落,杨景之摇扇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可面上笑意未减,甚至唇角弧度还深了两分,却无端透出一股冷意。静默了几息,他才“唰”地一声合拢折扇,目光仍望着前方,声音平淡无波:“腿长在你自己身上,要走走便是。”
眼看着杨景之的好心情全被这人搅乱了,郭庆连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指责曲离:“少爷昨日……”
“闭嘴。”
郭庆连才说四个字就被杨景之拦了下来。杨景之接着又跟了一句:“快滚。”说给谁听不言而喻。
曲离经过一夜休整,混沌的脑子似乎清明了些许。他终于窥见杨景之冷淡语气下不易察觉的别扭,忽然福至心灵,改为双膝跪地,挺直脊背,虔诚望向那人:“我会回来的。只求您……能允我几日,等我回来。”
杨景之终于肯正眼瞧他。四目相对,一个带着小心的恳求,一个藏匿着审视。片刻,杨景之眸光微动,迎着曲离的目光吩咐道:“最多一日。”
曲离心下骤然一松,郑重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