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死寂。
曲离那近乎诘问的连串话语,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冲击着杨景之脸上那层惯常的面具。
杨景之和曲离面对面坐着,相隔不过咫尺。他愿意相信曲离,这份信任并非源于笃定,而是源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想要”——想要抓住这混乱中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助他破局的变数。
若说以往活在声色犬马里的杨景之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对小皇帝毫无威胁,那么此刻脱离宫廷、重伤在身的他,便是匹撕掉了所有伪装的孤狼。转醒后的他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一个又一个计划,核心只有一个——
除掉张固文。
他这些年在醉生梦死的表象下,早已暗中为杨舒蹚路。杨安忌惮武将,杨景瑞尚文温和,两代帝王截然不同的风格却达成了统一的结果——重文轻武,这使得大乾朝堂文武失衡,国力日渐衰微。杨景之把握朝中大权后却反其道而行之,顶着暴虐的帽子大肆征兵、重用武将,正是要为杨舒筑起一道坚固的壁垒。
但外患可御,内贼难防。张固文这条盘踞朝堂多年的毒蛇,与一相宗勾结,甚至可能通敌卖国。他这些年暗中收集的情报。已足够编织一张大网。原本他想借师父和师兄的手将这收网的重任交给杨舒,如今自己侥幸不死,竟有了亲眼看着张固文上路的机会。
他不会夺去他为杨舒布置好的光鲜亮丽,但他不会吝啬于为张固文的死添上把干柴。
这念头让重伤的杨景之也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
而这计划,他需要帮手。眼前这个对他充满了复杂愧疚——至少看起来如此,且身手卓绝的曲离,便是他手边最近的、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杨景之决定对他坦诚。没什么好隐瞒的,也无需隐瞒。
“阿离人美心善,身手又好,我想要阿离跟着我,所以愿意信你。”杨景之的话音依旧带着点不正经的轻佻,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恳切。
曲离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解和嘲弄:“拿自己的命来赌我不会再次背叛你吗?”
“你之前并未背叛我啊,”杨景之竟笑了,带着点洞悉的了然,“你从一开始,不就是为了杀我而来的吗?我知道啊。”
“是啊,”曲离更加颓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杨景之再次点头。
“那你为何……”
杨景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曲离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打趣:“阿离是不是没休息好?之前倒没觉得你脑子不够灵光。”他看着曲离骤然变冷的眼神,收敛了些玩笑,正色道:“我说了,我此行南山,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阿离,你每一次的接近、每一次的窥探,都是我留给你的机会啊。”
曲离脑海中混沌的迷雾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是啊,他知道的,从一开始杨景之就对他和茗钰的身份表露过怀疑;从静心湖夜话到如玉斋对弈,杨景之的言语间多次暗示知晓他的来意。
是自己被仇恨和任务蒙蔽,只执着于何时动手、要不要动手,还把对方的明晰当做方便自己行事的门窗,却忽略了对方早已洞若观火。不,起初自己对杨景之也是留有戒备的,可是从何时开始,那份戒备被冲散了呢……
茅塞顿开的曲离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多时的问题:“好几次……王爷到底如何知道我在的?”无论是在如玉斋的树上,还是敬园的书房,他都确信自己隐匿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