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的夜晚并不安宁，山风呜咽，虫鸣兽吼时隐时现。曲离凭借着过人的轻功和敏锐的感知，避开巡夜的侍卫，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总能提前感知到守卫的方位，巧妙地绕开。

不多时，一片相对开阔、人工修整过的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依山而建，一侧是长长的陡峭石阶，笔直向下连着后山空地；另一侧则矗立着明日祭祀的核心——祭台。祭台正中是一张宽大的供桌，上面空置，明日将摆放先帝牌位和祭品。供桌之后，是处令人望而生畏的陡峭悬崖，崖下便是杨氏列代皇陵所在。

此崖虽不算极高，但怪石嶙峋，凡人坠下，绝无生还可能。

曲离伏在祭台边缘的阴影里仔细扫视着每一寸地形——供桌的位置、悬崖的边缘、石阶的走向、守卫可能的分布点、可供藏身的位置……所有细节都被他刻入脑海。他心中飞速盘算着明日得手后最迅捷的撤离路线。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那片悬崖。纵身一跃是最后的退路，但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他必须确保自己和茗钰能活下来。曲离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试探着越下陡峭的岩壁，悄无声息地滑下悬崖数丈，在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天然凹穴中，迅速布置好了另两条绳索和几个简易的缓冲机关。万一事态失控，这便是他与茗钰唯一的生机。

就在他准备攀回崖顶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下方山谷传来极轻微的、被刻意压制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屏息凝神，透过枝叶缝隙向下望去。借着稀薄的星光，隐约可见几个矫健的身影正利用地形快速移动布防，动作干练，配合默契，绝非寻常侍卫，倒像是……精锐的军人。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动作间带着一股熟悉的悍勇之气。

是文怀英。

曲离心下一凛。他果然也来了，而且也在此地暗中布置。杨景之并非毫无防备，他这看似放纵的南山之行果然暗流汹涌。

这个发现让曲离心头一沉，明日的刺杀变数陡增。他观察下面人布放的位置，暗暗记在心间，然后悄无声息地攀回崖顶，迅速遁入黑暗，返回榭园。

此时，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茗钰一直在等他，见他安然返回才松了口气。曲离简短地将踩点所见告知，尤其提到了文怀英的暗桩。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茗钰低声道。

曲离点点头，说了句再休息会儿吧，然后自己又默默检查了一遍随身的兵刃暗器。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而曲离在此时，却仍在衡量着秤杆两端。

第二日，南山祭台。山风猎猎，绣着杨氏族徽的金黄旗帜在山谷间被吹拂着狂舞。

如贺奕所言，杨景之带了所有女眷同赴祭祀现场。曲离等人被安置在祭台两侧，每人手捧一盘祭品。

祭祀开始前，一名内侍特意跑来叮嘱：“稍后王爷点上返魂香，你们便将祭品奉至祭台之上，手要稳，万不可洒落了！”

沉重鼓点响起，贺奕开始主持这场庄严的祭祀。鼓声渐缓渐轻，几名身着袈裟的僧人自暗处鱼贯而出，手捧献给神明和先祖的祭品。

身着玄黑祭服的杨景之今日格外肃穆。不知是出于对兄长的敬重，抑或别的原因，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半阖双目，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直至贺奕高唱“礼续”，杨景之接过旁人递来的一盏清酒，一阶一阶，沉稳地踏着长阶，向曲离的方向走来。

一夜未见，此刻的杨景之于曲离而言透着陌生。

曲离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当与下方贺奕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时，一股莫名的紧张攫住了他。这份紧张让他的心狂跳不止，一份难以言喻的不安揣在胸口，随着杨景之每一步的逼近而愈发沉重。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事到临头，他仍未在“杀”与“护”之间做出最终抉择。

血海深仇与主人命令在曲离脑海中激烈厮杀，令他彻夜难眠。紧绷的神经此刻几乎要将他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