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您猜得不错,我们确实是为了梁家的事而来。还请您知无不言。”
“那是自然。”绍六月的胡须很长,都已斑白,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质。“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只是,我所说的话不一定对你们有帮助。即便有,应该也很有限。你们知道吧,我师父的祖籍在台州郡,那里才是他和师娘的根。”
“您不用担心,只需要把您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就行。台州郡我们已经去过了。”李无忧道。
“这样啊。那从哪里说起呢?嗯,就从我拜入师父门下开始吧。”
“我是街上的乞儿,十岁那年被师父捡回来。他说我有学医的天分,就把我收入了他老人家的门下。这声‘师父’一喊就是二十五年。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店铺很小很破,可是师父手艺好,会经营。没多久,梁家药铺就在紫竹街打响了名号,街坊四邻都愿意来我们店里取药、看诊。于我而言,那是一段十分充实的岁月。”
绍六月突然自嘲地摆摆手。“哎呀,老了就爱说从前,我岔题了。你们是想了解梁县令和师母的事情吧?嗯,其实我和阿全、师母的接触并不太多,他们俩都是很安静的性子,平日里总是埋头做事,连笑容都很少见到。我又是那样一个出身,难免自卑,所以也不敢找他们搭话。后来日子久了,这种情况才好一些。
“阿全年长我两岁,是个很稳妥的人,只是他对医理毫无兴趣,连医书都懒得翻开,只是专注科考。他很聪明,没几年就高中了。从那之后,我和他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尤其是他做了官之后,几乎很少回药铺来。”
“他和你师父的关系怎么样?”李无忧问。
“算是冷淡吧。”绍六月叹了口气,“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这父子俩长得不像,平日连话都很少说,比陌生人还不如。但师父对阿全又是极好的,不仅供他读书,吃穿用度也都是挑好的来,比富家子也不差了。但阿全的态度始终冷冷淡淡的。我想可能是他的性子如此吧,毕竟,他对师娘也没好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绍六月露出一丝苦笑:“长乐城的百姓都说,梁县令是个大孝子。每当我听到这样的话,总在心里好笑。依我看,那些应该都是阿全装出来的。他对师母,只怕并无多少感情。”
“你对梁全有意见?”问话的是南宫。
绍六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了笑道:“曾经是有的,觉得他不知道珍惜,没心肝。”
“那后来呢?”南宫追问。
绍六月深深叹了口气:“后来,我从师父口中听到了真相。从那之后,我心里对阿全的那点不满也就散了。相反,我开始同情他。哪怕后来看着他仕途风顺、人人敬仰,我还是觉得他可怜,比我这个乞儿都可怜。”
“你们去过台州郡,那应该知道阿全不是我师父的孩子。他原姓潘,是台州郡临海县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而师母是那家人的小妾。后来他们娘俩因为一些事被家族不容,实在活不下去,于是就逃了出来。
“师父和我一样,也是个苦命人。学了一身医术,却也只能勉强糊口。又因为跛了一条腿,连个媳妇也没娶到。本以为会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却没想到会遇到师娘。
“师父偶尔给潘家问脉,在那里见过师娘几次。他知道师娘美,可从没想过能和她有什么瓜葛。可那天晚上,师娘背着奄奄一息的阿全,敲开了师父的门。师父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哭。他说师娘当时的样子都不能看了,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师娘跪在师父面前求他,求他救救自己的儿子。哎,哪能不救呢?师父的心从来都是软的。
“他说阿全当时病得很重,他几乎花光了自己的所有积蓄,买了一堆好药材,这才把阿全从鬼门关上拽回来。师娘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师父一边哭一边说,他每次给师娘换药,心都在滴血。
“就那样过了几天,城里突然开始有官差找他们。师父回去和师娘说了,谁知师娘一听要把他们送回潘府,立马就疯了。他们……破了男女大防。第二天,师父就找了熟人,带着师娘和阿全离开了临海。一路上靠行医赚点伙食费,直到走进长乐。从此,他们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最后一段碎片补上了。
南宫追问道:“这么说来,你师父对梁全母子俩有大恩。可是,梁全为何对他如此冷情?”
绍六月犹豫了片刻才道:“师父说,那晚他和师娘云雨的时候,阿全恰好醒了,看到了。他猜测,阿全是把他的情谊当成一场交易了。”
“他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为了活下去才委身于你师父?”南宫道。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阿全认为是我师父用他们的命要挟了师娘。”绍六月声音发沉,“恩恩怨怨过去太久,谁也不愿再提,疙瘩自然永远无法解开。直到师父去世,他都没有和阿全再解释什么。大概,他心里对自己也是有埋怨的吧。”
“你很相信你师父的为人?”南宫问。
绍六月毫不犹豫地点头:“就因为了解师父的为人,所以我绝不相信师父为了霸占师娘,用阿全威胁他们。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李无忧和南宫没说什么。短暂的沉默后,绍六月道:“两位,不知能否告知我,我师娘她……还在世吗?”
“你就当她不在了吧。”李无忧道。
“哦……原来觉得她老人家还挺有福气。阿全虽然待她冷淡,但该尽的孝道也尽了。谁知道又突然弄出来这种事……”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茶壶里的水换了几轮,这个故事才终于讲完。
临走前,李无忧问道:“老先生,紫竹街有一家姓邢的人家,原来是开私塾的,您有印象吗?”
“你说的是邢夫子吧?当然有印象了,我给他和他娘子都看过病呢。”精神矍铄的老人笑着说。
回县衙的途中,李无忧捏着南宫的手腕道:“还记得在邢解详的梦中出现的那位老医者吗?就是绍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