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寂静的村庄只能听到偶尔几声狗吠和虫鸣。农人都已歇下了。李无忧抬头看了看,泼墨似的夜空挂着一轮弯月,星星却很稀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月亮上有一个人。
“找个地方借宿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转头去看南宫,发现她也在抬头看天,神情专注。
“借宿的地方找到了。”南宫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肩头的鸟头上拍了拍,“小夜浮,快醒醒,去见嫦娥仙子啦!”
原来月亮上真的有个人。
事后回忆,李无忧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完全想起当时的场景。他只记得自己躺在夜浮的背上,和南宫一起飞了很高很高。然后,他看到了立在树下的女子。很奇怪,他想不起来那女子的相貌,只记得自己很快就陷入了一团柔软之中,不久便沉沉睡去。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睡得最香甜的一晚,简直让他生出了留恋的情绪。
他问南宫“昨晚那个人是谁”,南宫很是随意地说“望舒,月亮上的妖怪”。
“妖怪?”
“是啊,没想到居然看到了她,她可不常出现。昨晚睡得舒服吧?”
李无忧没有回答“舒不舒服”的问题,他还在消化月亮上有妖怪这件事。
南宫挠了挠他下巴,露出一个微笑:“哪里都有妖怪,天上地下,江河湖海,有人的地方就有妖,不用觉得奇怪。”
“望舒嘛,她是月亮的守护者之一,喜欢驾着坐骑围着月亮巡视,跟个守财奴似的。昨晚你便是睡在她的坐骑里。”
一路上,南宫和他讲了许多关于月亮的有趣故事。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来到了此次的目的地——南坪村。这里和廖老太的西坪村差不多,只是村中的道路格外宽些,人口也似乎更多。
二人很快就找到了廖阿纤的家。和廖老太家的破败相比,这座围着篱笆、整洁干净的小院看着舒服多了。
李无忧讲述了此行的目的。农妇打扮的廖阿纤眼神中带着怯意,摇簸箕的手却始终没停。她说:“你们打听潘家的事做什么?都那么久了,人都死光了。”
“如果真死光了,我们也找不到这里来。”李无忧看着坐在台阶上做农活的女人,视线挪向屋内,“家中只有你一个人?”
廖阿纤显然不像廖老太那样肯配合,简单“嗯”了声,就不再说话。
李无忧故技重施,拿出两枚金元宝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我没有骗你,调查潘家和你以及你娘都没有关系,只是牵扯到陈年旧事,这才不得不登门叨扰。你只需要把知道的告诉我们,说完之后我们立刻就走。”
女人用余光扫了眼桌上两枚金元宝,终于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停顿了片刻才道:“男人去外地采买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儿子儿媳不和我们住一起。”
她起身,把簸箕放在门边,给李无忧二人倒茶。“请坐吧。”
廖阿纤大约六十来岁,身形瘦弱,背也有一些佝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态。她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这才重新坐下来。“你刚才说,是为了三少爷的事而来。怎么,他还活着吗?”
“快死了。”
“哦,那他还真是命大。我以为离开潘府之后,他和他娘早就死在路边了呢。”这是廖阿纤的开场白。“你们具体想知道什么?潘府的事可太多了,讲一天也讲不完。”
“你是生在潘府吗?”李无忧问。
“是,我娘是跟随三奶奶嫁入潘府的,我是我娘和府上管家的儿子生的孩子。我爹早死,我就跟着我娘留在潘府,学着伺候人。长到七岁的时候,我被大奶奶院里要去,一直到潘府没了,我才跟着二少爷他们离开。”
廖阿纤吐出一口气,道:“潘府待我和我娘不薄,可我们也只有家中几亩田地,帮不了主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小姐她们……被卖到花船。反倒是我和我娘,好歹有个归处。哎,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也不是奴才了。”
“说说对三少爷和他娘的印象。”
“印象?呵,都不是什么善茬。”廖阿纤露出嘲讽的笑容,“他娘是个疯子,三少爷也是个疯子。”
“从我记事起,那女人就没消停过一天,不是装疯卖傻的打儿子,就是勾引府上的爷们。她儿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念书比谁都聪明,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阴森森的,感觉下一秒就能拿把刀砍人,不是个好人样。”
李无忧把从廖老太那里听到的事都说了。听完,廖阿纤冷笑得更大声:“我娘是这么说的?呵,她老人家还没有老糊涂嘛,知道把自己摘干净。”
李无忧和南宫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他们已经意识到,廖老太的话不可全信。
果然,廖阿纤说:“三奶奶就是个没脑子的花瓶,不然也生不出二少爷那么个棒槌儿子。她确实恨那女人,可整人的手段基本是我娘出的主意。谁让她是陪嫁丫鬟呢,主子要是失宠了,倒了,那她这个大丫鬟还怎么在府上横行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