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她原来的名字。入了花船,妈妈给她改名叫胭脂。但船上的客人喜欢叫她‘阿胭’,说那样听着亲切。胭脂每次都笑着点头说‘好’,可我冷眼看着,总觉得她的眼睛在哭泣。”
“谁会在乎一个妓女叫什么名字呢,无非是些无聊的调情话,逗猫逗狗玩的。胭脂知道,所以就配合地当条狗,逗客人们开心。可她一点也不开心。她想死,很多次。”
“在她成了我们船上最耀眼的姑娘时,我喝醉了,问她‘你不是要去死吗,怎么还不去,你这个讨厌的漂亮女人’,她笑得很难看,说“我比你更盼望自己死去,如果没有牵绊,我现在立刻就可以从窗口跳下去,但愿河神能洗刷我身上的脏污’。她读过书,说话总是文绉绉的,讨厌极了。”
老鸨撑着下巴,喝掉了第四杯酒。“她人不错,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太脆弱。她不记得了,我也没告诉过她我给她量过尺寸,做过衣服呢。估计我说了,她又要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了。真讨厌她那样,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
“她为什么死?”南宫问。
老鸨伸出手指,指着房顶:“花船的房梁特别坚硬,所以这里的姑娘要么吊死,要么跳河。河水脏,还不一定死得成,所以大家都首选上吊,简单方便。她就是这么死的,毫无新意。”
“那你刚才说她喂鱼了?”夜浮生气似的瞪着老鸨。
“哈哈,谁说吊死的人不能喂鱼了?”老鸨看了眼一旁的骊奴,“死的了人还要花工夫埋,多不划算,直接扔河里,一了百了,不是方便得很吗?”
骊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确实方便。换了我,我也这么干。”
南宫加重了语气道:“我问的是,她为什么要死?”
“活不下去了呗。”
老鸨声音拉得很长,“人都有自己的极限,她的极限就是三年,再久,她就崩溃了,只能死。”
“没有别的原因?比如说,她的‘牵绊’?”
老鸨放下酒杯,看向南宫:“你是想问,她的牵绊是谁,对吧?”
“你知道吗?”
老鸨看了看南宫,随即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从那里能看到江面。今夜无风,江面平静如深潭,成片的芦苇荡呆呆伫立,像一群麻木的看客。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她死了,那个男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进花楼。”
“男人?谁?”
“她哥哥,那个败家子。”老鸨嗤笑一声,“让妹妹卖身挣钱养活的男人。”
果然是他。李无忧追问:“你知道她哥哥现在在哪儿吗?”
“死了。”
“又死了?”李无忧不太相信地看着老鸨,“你怎么知道的?”
老鸨撇撇嘴:“真死了!胭脂死后没多久,他跑过来找妹妹,我们才知道他是胭脂的哥哥。那就是混蛋玩意,说我们弄死了他妹妹,整天堵在花船嚷嚷让我们赔钱,还勒索船上的客人。妈妈没办法,只能找人把他打了几顿,可这人断了财路,实在没地方去,干脆整天赖在船上不走了。”
“妈妈说的不会是班爷吧?”一直没说话的骊奴突然插话道。
“什么狗屁班爷,那是大家寒碜他,故意这么喊的。他姓潘,大家一开始喊他潘爷。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慢慢就成了班爷。”
骊奴“哦”了声,又道:“二位,如果你们要找的是这位,那还真是白跑了。他真的死了,大概十年前吧,就死在咱们船上。”
线索到了这里,眼看能续上,谁知又生生断了。
一时间,李无忧和南宫都没有说话,倒是夜浮问了一句:“他们的娘呢?”
“我听班爷说过,他父母都死了。至于怎么死的,他没说,我也没问。”骊奴答。
“没人了吗?”南宫自言自语道。
“二位,你们到底为什么打听潘家的事啊?”老鸨的目光在李无忧和南宫之间转换。
李无忧收起愚夫:“打听一些久远的旧事。对了,潘家三爷有个小儿子,他母亲之前也是花船上的人,后来被赎身从良,这件事你有印象吗?”
老鸨眼神闪动。李无忧低了低头,随即愚夫再次出鞘,这次直接抵在了老鸨的脖子上。
“你老老实实交代,我不为难你。否则,我毁了你的船,相信我,这对我不是难事。”
老鸨指着冰冷的剑身,道:“哎呀,有事好说嘛,干嘛动不动就来硬的!我说!我也没说不说呀!”
李无忧拿开剑:“你是不是还认识潘家的什么人?包括我刚才说的那位从良的船妓,一五一十地说来!”
“我不认识!”
老鸨明显有些着急,说话也不再装着。“我来花船的时候,那个女人早就离开了,我真没见过。但当时的妈妈认识她,两人关系还不错,我就常听她念叨,说潘家那风流鬼把她的摇钱树抢走了,喝醉了就骂一骂。我听多了,也就记住了。所以,当潘姐儿上船的时候,我才那么吃惊。后来我也问过潘姐儿,才知道那女人嫁过去之后生了个儿子,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