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腿忍不住颤抖,步伐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熟悉的、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别怕,我在。”
是他!
她欣然抬头,便见星空之下,他正横悬于夜幕之中,身影轻灵如风,衣袂翻飞,宛如游龙穿云,静静盘旋在她的上方。
那天送她回家后,他终究放心不下,悄悄跟到她的小屋外,恰巧撞见几只凶戾游魂围堵她。他没有现身,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挥袖,便将那些恶鬼打散。
自那以后,他几乎每天都会在她放学的时间,飞到学校附近,看她是否安全离开。
他的出现让她不再害怕。
她背着书包,踩着影子,轻快地走在寂静而昏暗的巷子里。
高空之上,他悄然随行,身姿如雾如风,衣袂轻扬,乌发在星辉中着光,仿佛夜色为他让路。
她时不时抬起头,望向夜空。
他便低下头,看她一眼,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那一笑像星星,闪烁在她往后无数个独行的夜晚。
从那以后,她竟暗暗期待起值日和晚归的日子。
因为只有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她才会再次遇见他。
某次同行时,她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特地为他准备的棒棒糖,朝天空递去。
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摄像头,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立刻会意,摄像头是拍不到他的,但如果拍到她和空气互动,恐怕也会让人觉得奇怪,他不想给她带来麻烦。
于是她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僻静小巷,下一秒,清风掠过,他缓缓落下,眼中漾着暖意,俯身小心翼翼地、珍重地收下那根棒棒糖,认真道:“谢谢。”
他那时的笑容,在她心里比糖果还要甜暖。
……
这一年的寒假,她没法去爷爷家,不得不和妈妈一起过春节。
除夕夜,她躲在房间,不想出门面对不属于自己的家。
这时她听见窗户被轻轻扣响,起床拉开窗帘,就看到那个清隽的身姿,正悬立在窗外,在他身后,夜色如墨,朵朵烟花绽开。
她欣喜地打开窗户,却发现还有一层不能打开的纱窗,没法请他进来。
正懊恼着,看见他轻轻笑了,才反应过来,他是鬼,不需要打开纱窗也可以穿墙进来。
但他并未进来,只将手里一个红包递给她:“老头儿给你的。”
“爷爷?!”夏月明欣喜地接过红包,一想到过年无法在爷爷身边,眼圈忍不住红了。
这时她听见妈妈在客厅喊她吃年夜饭。
他看到他脸上的愁闷,问她:“不想出去吗?”
她点头。
他问:“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和他们吃饭,要笑,我总是笑不出来,惹大家不高兴。”
他笑了下,说:“走吧,我陪你去。”
他没有进她的房间,直接穿墙进了她家客厅,其他人都看不到他,只有她可以。
他就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需要笑的时候,他就会对着她笑,看着他的笑,她脸上也会忍不住绽开笑意。
这顿年夜饭竟吃的意外和谐。
夜晚,他背着她在城市夜空遨游,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闪烁,如漫天星河倒映人间。
她贴在他背上,近距离看着那些平时只能远望的烟火星子,耳边是他飞行时衣角掠过风沙沙声。那一刻,她仿佛离世界的温柔,近了一些。
那是她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年。
他们落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俯瞰整座城市的璀璨。
远处鞭炮声隐隐传来,近处万家灯火摇曳。
她看到他眉宇间淡淡的迷茫,轻声问:“守护神,你是不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他微怔,转头望她,先是被她的敏锐惊到,而后不由轻笑一声:“守护神?”
她认真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总是保护我,就像传说中的守护神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笑意在眼角温柔化开,沉默片刻,蹲下身平视着她,认真地问:“如果有一件事……你不去做,很多人会陷入痛苦中;你若去做,自己必会承受无尽的煎熬。成功了,他们或许能得救,但你将从此背负千古骂名,被所有人误解、唾弃,曾经珍视的一切,朋友、信任……都会离你而去。这样的选择……应该去做吗?”
他的话语里,有她尚不能读懂的挣扎,和宿命般的沉重。
她认真地想了想,问他:“这是你想做的事吗?”
他愣了下,点头。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小小的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冰冷的魂体。
在他愣住的时刻,她松开手,仰起脸,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对他说:“那就去做吧!你不会没有朋友的,因为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儿童稚嫩而诚恳的话语,像清晨的阳光,穿透了他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
他看着她,释然一笑,而后郑重地说:“谢谢你,我的……好朋友。”
那之后,月明知道了他有必须奔赴的使命,他每天在城市遨游,也并非漫无目的。
于是她懂事地对他说:“守护神,你晚上不用再保护我啦。我会很早就回家,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你去做对你很重要的事吧。”
他笑着拍了下她的脑袋,然后点头。
她想,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几天后老师拖堂,她离开学校时又已是星斗满天。
她习惯性地抱紧书包,闷头冲进夜色中。
奇怪的是,一路走来,却没看到那些渗人的鬼影。
她疑惑又期待地抬起头,果然,在璀璨的星河之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悠然徜徉,月白的长衫在夜风中轻舞。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再次对她露出了那个温暖的笑容。
原来,他一直都在。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分别之日还是到了。
在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他飘落在她回家必经的小公园里,身影在夕阳的金辉中显得有些透明。
“好朋友,我要走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去做那件我必须做的事。”
她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失落覆盖,但她知道自己应该为他开心,于是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低下头,在旧书包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全部捧给他:“嗯!祝你成功!这些,送给你。”
她声音哽咽,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晚霞映红了她倔强的小脸。
他看着她手中那堆象征着孩子最真挚心意的糖果,再看看她明明想哭却拼命忍住的样子,珍而重之地接过了所有的棒棒糖。
“谢谢。”
然后,他最后一次在夜空下,送她回家。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直到次日,她在睡梦中被一群恶鬼掳走。
——她曾因哥哥的牺牲,承受过一次死亡诅咒却幸存下来,她的身体因此成了滋养传说中“咒皇”复苏的绝佳容器。
在一个阴森可怖的废弃祭坛上,厉鬼们将一万种源自世间最恶毒、最绝望的“死咒”注入她幼小的身体。
每一道诅咒烙印在身上,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她小小的身体在无数黑气的缠绕下剧烈抽搐,意识被拖入无边的黑暗中。
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她再次看到了他的身影。
愤怒令他不再是往日温润的样子,他周身奔涌着杀伐之气,原本清俊的面容上布满了狰狞的暗红色疤痕,眼神冰冷锐利,像从九幽地狱爬出的修罗般。
她想要呼喊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未喊出,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已是很多天后了。
她躺在爷爷家温暖的小床上,爷爷守在床边,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她身上的咒印,比以前多了十几倍,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看自己的身体、不敢照镜子。
而守护神和哥哥,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了。
爷爷告诉他,那天天门大开,是他回到自己世界的唯一机会,为了救她,他险些错过时机。
哥哥的魂体在人间盘桓太久,已到极限,爷爷便将他托付给他,希望在他的世界里,能为哥哥找到一线生机。
她这才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也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但他们并未缺席她往后的人生。由于她过分想念他们,经常会幻想他们参与了自己人生的重大时刻,这些幻想和记忆混在一起,让她觉得,他们一直陪着自己。
无论是考取心仪的大学、第一次独自远行、还是面对工作上的重大挑战,在那些紧张、激动或孤独的时刻,她总会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夜空,仿佛星河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仍守护着她,而那片星河,就是哥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