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金色的灵力冲向半空中的鲛族法阵。
鲛人术士们咬牙闷哼,试图稳住阵法,那法阵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在时影抬掌一击下怦然爆裂。
四周的房屋被法力的余威夷为平地,围困他的兵士被全数击飞。
-—
[他...是谁?]
焦炭般的人悬浮在烈火中,拼命搜索着她混乱的记忆,可她短短百余年的时光,竟大半是黑暗与痛苦。
游光听到了自己的头颅,发出即将爆裂的声音,感到脑浆从鼻道和耳孔流出。
[我...要死了吗?]
“想活下去吗?”,那个声音在游光心底问道。
游光恍惚觉得,自己曾在哪里听过这个问题:“想活下去吗?哪怕活着可能比死亡更痛苦,即使前方有更深的黑暗?”...那时她是怎么答的呢?
此刻,那个声音又在黑暗与剧痛中问:“后悔活下来吗?你得到的欢欣,与你经受的苦难并不相等。”
燃烧的鲛人少年,在灼痛中沉默着,只拼命搜寻她过往的记忆。
那些回忆充满痛苦,一次次重击在试图冲破它们的游光头上,仿佛她是一只,在黑暗中撞击窗棂的飞蛾。
“不...”,游光试图摇头,却无法晃动她烧熔黏连的头颈,“不是...这样...”,她焦枯的喉咙,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我拥有的过去,并不是全然的痛苦和黑暗,我还有...还有...]
在这瞬间,游光冲破了黑色的窗棂,骤然见到了月亮,抓住了那些被阴云淹没的记忆。
包裹游光的龙炎倏然熄灭。
[我有...]
那记忆中的人,身披黑衣,嘴角挂满血痕,留恋地微笑着:“阿游...我带你走过的地方,教会你的法术,是为了,让你自由。”
此刻,熄灭的龙炎中,残烬般的鲛人,咽下喉中的血腥答道:“我得到了...自由...我去到了许多地方...遇到了...许多人...”
星星点点记忆的碎片,从晦暗的识海中浮出,如同黑暗天幕中,烁烁亮起的星辰。
......
苍白的女子回头,温柔望向她,“我确实已经在那黄金的牢笼外了,阿游,谢谢你。”
黑袍银冠的男子严肃道:“你当竭尽所能...本座亦不会为你徇私。”
肩披羽毛的少年端着一碗药,“你知不知道昨天你把老夫吓成什么样子?”
赤族少女的眼中跳动着温暖的火焰,“现在你有我,有雪莺,有青罡,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人喜爱你,留在你身边。”
少年男女们在灯火月色下举杯,“敬缘分!敬相遇!”
荣色熠熠的女子坐在窗前,“阿游,你会找到更多的支柱、牵绊、乐趣,更多,活下去的理由。”
从古嵬城救出的鲛人们,互相搀扶着走来,跌跌撞撞拜倒在沙漠中,“谢谢,谢谢大人!”
鲛人男子手握水剑郑重拱手,“游光,多谢你。”
光点闪烁着,从虚空中显现,没入濒死的鲛人,为她焦枯的身体重新注入生机与灵光。
宛如一颗种子瞬间萌芽破土般,骨骼与筋脉抽条生长,重新凝聚出四肢,焦黑的身躯和头脸,复又充盈了血肉。
浴火重生的鲛人少年,好似刚刚挣脱地平线的太阳,仿佛是全新的,没有受过丝毫伤害,熠熠夺目,比赤金的龙炎更耀眼。
“我...”,游光紧仄双眉,回答来自她神识深处的问题:“不后悔,活下来...”
她在再次袭来的热潮中艰涩道:“遇到他之后的,每一瞬...都比我在黑暗静寂中的一旬,更深刻漫长。”
鲛人少年喘息着,“我会...去到更多地方,遇到更多人,和他一起...得到更多这样的瞬间...直到我拥有的欢欣,超过我经受的痛苦。”
她颤抖着决然道:“现在,我要去找他!”
游光恍惚听到一声轻叹,命运的丝帛向她掀开了一角,化成一座巨浪朝她迎面拍下。
-—
游光在眩晕中翻滚着,无数光影,如接连不断的狂浪般,从她眼前席卷而过。
鲛人少年努力睁大眼睛,紧盯着那些影像,终于看到了她寻找的人,仿佛在狂风暴雨的海中,望见了月亮。
游光拼力穿过激流,挣脱出那些雪流沙般,令人窒息的泡沫,向着他游去。
在踏入昏暗大厅的那一刻,她听到长剑刺穿血肉的声音。
仿佛被鲜血溅入眼中一般,游光的视线被血色模糊,她不禁抬手揉搓自己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她终于见到了她的月亮...
他被一柄水剑从胸前刺入,又从背后穿出...鲜血脉脉涌出,打湿了他黑色的衣袍。
游光被巨大而冰冷的恐惧钉在原地,这一幕仿佛化作利剑,贯穿了她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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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鸷的鲛人站在暗道入口旁,远远看向废墟之中的空桑男子。白衣少司命紧仄双眉,盯着手中七彩的花朵,对那些远远退走的鲛人士兵视若无睹。
他身旁的弟子焦急道:“长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鲛人长老踏上石阶,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桑男子,低声道:“来日,必要他血债血偿!”
时影向那狠戾的目光投去一眼,对那些撤离的鲛人毫不理会,只向同心术指示的方向急步赶去。
她贯穿心脏般的痛楚,仿佛也将他的心置于烈火上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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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而冰冷的惊惧,将游光钉在原地。
她无法移开眼睛,遗忘了呼吸,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
眼前这一幕忽然凝固。
命运的丝帛被一只无形的手铺展开,白衣女子被长剑贯穿胸膛的那幕,被翻出,摊开,立在时影的一旁。
游光木然看着面前,几乎互为镜像的两幅画面,却无力思考它们意味着什么,她听到自己喉中传出重伤般的“呵喝”声。
她全部的镇静,都在此刻怦然破碎。
游光听到了自己的叫喊声,支离破碎地,呼喊着一个名字。
“时影!!”
她的手又一次从那把水剑中穿过,从他的身体中穿过。
她无法折断那水剑,无法推开握着剑柄的红衣人,无法阻止水剑的崩解...
那样多的血,那样多的血时影身体中涌出...
他的眼神又一次涣散了。
那个红衣的凶手,颤抖着伸出双手,将他接入怀中。
“你是谁?”,游光睁着赤红的眼睛,看向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的时影!”
像是要回答她的问题一般,那只无形的手,翻卷起命运的丝帛,将另一幕展露在游光面前。
身穿灰蓝衣袍的时影,含着隐忍的痛意望着面前的人,缓缓将玉骨簪到她的发间:“这是白薇皇后传下的上古法器,也是你的出师之礼。”
无形的手掀起命运的丝帛,将它沿着经纱铺展开,现出七千年前的画面。
身披黑衣的男子,将玉骨簪入白衣女子的发髻,他唤道“阿薇”,声音低缓,还没有变得嘶哑如烈火烧灼,“愿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句话,好像曾在某个谶梦的皮影戏中听到过。
命运的丝帛重新卷起,无数光影倏然从游光眼前划过,头晕目眩间,游光回到了那昏暗的厅堂中。
时影的黑袍被血浸湿,他压抑着喘息,翻手招出玉骨,颤抖地簪到红衣人的发顶,“玉骨...玉骨定会,保你平安...”
他怀着最后的希冀望着她,像一个渴望听到绝症只是误诊的病人,一个被丢弃荒野,独自找回家门的孩子,问道:“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寻觅扫视着她的脸,希望找到一丝心痛的痕迹,“会比那个人死的时候,更难过吗?”
银砂般的冰雪忽然纷纷而下。
每一片雪,都像从心头切下的血肉。
游光漂浮在空中,恍惚与七千年前,那个散落七海,泣下血泪的魂灵重叠。
此刻飘落的那些哀痛悲鸣,竟源于她自己的心底。
[不......]
他不可以死。
更不可以这样死。
他不可以死在所爱之人手中,也不可以爱上其他人。
若有一日她与他执剑相对,她宁愿死于他手。
因为,被一剑穿心的痛苦,一定会比看着他被刺穿胸膛的,更轻。
她的月亮...
即使嘉兰白塔倾倒...
即使全部的星辰落入镜湖熄灭...
即使云荒沉入七海之中...
也该安然悬于天空。
飘落的大雪,宛如重重白练,几乎要将游光整个人埋没其中。
游光在绝望的冰雪中挣扎着喘息,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