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光扑面而来。
游光感到自己,向深渊中坠去,不断下落,终于,跌入一池血水之中。
血腥浓重的让人无法呼吸,游光挣扎着,抓到了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鲛人孩子擦拭脸上的血水,终于渐渐恢复了视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蓝色的血液,在地面汇成湖泊,她手中拉着的,是一个死去鲛人的手臂。
一个人,踏着黏腻的血水走来。
游光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衣银冠的男子,手持一柄玉剑,身染蓝色的鲜血,面容仿若神人,看向她的眼神冰冷无情。
见到这个人的瞬间,游光耳旁响起海国军长老们的声音:“他就是杀戮万千鲛人的屠龙客,你要潜伏在他身边,取得他的信任,在适当的时机,为了海国...除掉他!”
那些声音又继续道,“我会为你封印这段记忆,直到必要时才会解开,到那个时候,你要记起你的身份...”
游光看着面前,似曾相识的白衣男子。
[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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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影!”,肩披羽毛的少年拦在客栈房门口,“海国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游光,还留信给你,不知是用了什么鬼蜮伎俩,现在一定设好了陷阱,就等着你往里面跳!”
他斜跨一步,挡住了想绕开他的时影,“你这样闯进他们的埋伏,就中计了你知道吗?”
白衣的青年面若严冬,“阿游是我的弟子,又因我而遇险,我岂能不救?”
面对喋喋解释着“老夫不是不让你救,是让你写信求援,做好准备...”的重明,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年轻的少司命紧仄双眉,仿若迎着凛冽寒风,“海国军让我今日赶到他们的营地,便是料定我会即刻动身,我也确实会去。若有什么陷阱,我便一力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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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这个声音冷若寒冰。
游光发现自己双膝跪地,她抬起头,望向刚刚开口的人。
那冰川一般的白衣男子俯视着鲛人少年,仿佛看向脚边的虫豸,“你只是一个卑贱的鲛奴,不该觊觎你不配得的东西。”
[觊觎?我觊觎了什么?]
游光望着这被重重白衣,严严包裹的人,他像读到了她的疑问般,垂目向她瞥了一眼,答:“你自然知道。”
游光看着他端正的银冠,层层叠叠掩住颈项的白衣,消失在乌发中的发带,倏然明白了他所指的是什么。
她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脸颊开始发热,那许久不曾出现过的热意,忽然卷土重来,似要将她煮沸焚尽。
这白衣男子冰冷道:“我是空桑的世子,九嶷山少司命,云荒术法第一人,是你此生不可能触及的人。
他睨视着游光,“收你为徒,只是给你一个身份,让你为我而死的时候,可以增加一些分量。”
“现在你已经没用了,回你来的地方去”,他说着猛地拂袖转身,“滚!”
有什么东西推挤逼迫着游光,想要她哭泣、哀求、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着说她还有一条性命,可以为他所用,被他踢开后,再着抓他的袍角求问他,她对他来说,不是件无足轻重的器物,一个随手丢弃的玩具。
“不...”
游光摇着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抵抗着那些力量,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不对...你不是他。”
“你不是我的...师尊”,她看着面前皓洁冰冷的男子,“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对他,也不是觊觎...”
那个假造的白衣男子,凝固在了原地,手臂不动了,腿脚不动了,连眼珠都不再转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神像。
无数的声音窃窃响起,在游光耳边嘈杂:
“为了海国,除掉他!”
“杀了他!”
“他抛弃了你。”
“你不配。”
“你已经没用了!”
“此生都不可能触及!”
那一动不动,冰雕雪蚀的神像望着她,仿佛也发出无声的质问:“不是觊觎,那你对他是什么?你是谁?他又是你什么人?”
游光紧皱着眉,拂开那些越来越响,简直是在她耳边咆哮的声音,她面前一切声音光影,如同一片画布般卷起,飞入她的掌心。
她在即将沸腾的热意中喘息着,“我是...”,被造梦术扭曲的记忆中,忽然浮现了一双赤热痛楚的眼眸。
“我对他...”,那蒸腾的热意,突然化作巨浪向游光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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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岩般的巨浪将游光迎面击落。
游光拼力穿过怒浪,挣脱雪崩般的泡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空桑女子。
她身着皇后常服,跪坐在地,抱着一颗脏污的头颅,她抖着手,剥开结块的的发丝与蓝色的血垢,露出了一张毫无生机的脸。
那恍然竟是,游光的脸。
它看上去...残破而死寂,仿佛被践踏的山顶积雪,被打碎的琉璃神像...被杀死的太阳。
空桑女子咬着牙,愤怒地喘息着,青筋暴起的手伸向腰间,仿佛想要握住并不存在的剑柄。
[那把剑呢...?]
那柄[他]送给她的,能够劈开一切空间的剑呢?
想到辟天剑的瞬间,眼前的宫殿、身着后服的女子和那颗头颅一闪而过。
游光看到了那柄剑...
那把能撕裂一切空间的剑,轻易地刺入带着雪寒薇纹饰的铠甲...贯穿了白衣女子的身体。
[他]亲手打造的,希望助她建不世之功的剑,穿透了[他]想守护之人的胸膛。
白衣女子口鼻中喷出血沫,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她挣扎着,无声地从指间褪下什么东西,将它抛入不远处的瀑布。
一闪即逝的银光,被水流卷携着消失不见。
瀑布之下的海渊翻腾着,仿佛有一条巨龙,正试图挣脱捆缚它的锁链,腾空而起。
一个黑雾笼罩,看不清面孔的人走近了,他抓起女子空无一物的手,发出沙哑的质问:“你将它藏到了哪里!”
被烈火烧灼过的嗓音怒道:“白薇!我要你亲眼看着,海国彻底覆灭!”
悲风呼啸着卷起海渊的水气,在空中聚集成云,又化作点点冰晶飘落,包裹住白衣女子的尸体,覆盖了她被挖出眼珠的眼眶,与被斩断的手指。
游光漂浮在空中,感到自己沸腾的身体,被那冰晶中的情绪浸染,那是已魂归碧落海的亡者,随水气散落七海的魂魄,在这一片天幕下,发出的无声悲鸣。
游光接住一片冰雪,它带着不尽的悲恸哀毁融入她的掌心,仿佛一滴血泪。
这颗冰冷的雪,忽然将游光全身的血液点燃,她在灼烧的痛苦中摇头思索着。
[不...这不是我]
[他...在哪?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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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来了?”,阴鸷的鲛人哼笑了一声,“这个弟子对他来说还真是重要。”
“等他被自己的弟子一剑穿心时,表情一定很有趣”,海国军的头目叹息着,仿佛在想象敌人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他转身下令道:“让兵士们埋伏好!今日能把他留在这里也好,若是不能,就做实他对海国犯下的滔天罪行!”
他仄眉恨声道:“我要他声名狼藉,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他信任的人手中,为..”,他仿佛咽下了哪个名字,“...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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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瀑布、冰雪和死去的白衣女子,都像烛火般熄灭。
游光站在黑暗中,感到岩浆在她血脉中沸腾,她听到四周传来低语声。
“看到这个东西了吗?”
“这是万中无一的‘镜像孪生’!”
“肉胎...”
“恶的孪生”
“是光之后的暗”
“魔物!”
有尖利的钢针,刺入游光的四肢,又有赤炎铺天盖地袭来,试图将她彻底烧毁。
在钉入骨髓的痛苦与烧灼间,游光仄着眉,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你们说的人...是谁?是...我吗?]
龙炎将游光腾空卷起,眼前尽是赤金的烈焰,似要将她焚烧殆尽,直到仅剩一颗黑色的珠子。
游光听到自己的血液呲呲燃烧的声音,眼睛在剧痛中被烈焰融化,感到自己在黑暗中扭曲挛缩。
一个声音从她神识深处响起:“这是你本来的宿命。”
“在母胎中被吞噬,被视为魔物,被做成傀儡,从生到死,为你的孪生兄弟,承受术法反噬与心魔,最后在龙炎中被焚尽,只剩下最深的恶念。”
“不...”,那血液燃尽,几乎变成一块焦炭的人,努力摇着头,震动着烧焦的喉咙回答,“这不是...我的...宿命...”
她搜索着仅剩的记忆,“我...早就不再是傀儡...有人...救了我...”
[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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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国军营地,一列列兵士举着长矛,对准持剑的空桑男子,一个方脸的鲛人在一旁大声道:“屠龙客,要想你的弟子活命,就扔下剑,束手就擒!”
那身披星蓝色衣袍的男子,竟然真的翻手收起了掌中的剑。
手无寸铁的空桑男子向前迈出一步,却使鲛人兵士们随着他的脚步瑟瑟向后退去,“她在哪里?”
方脸的鲛人挥手,对包围圈内的鲛人术士下令,“拿下他!”,又笑道,“空桑人的鲛奴,自然在空桑人的归墟,你就下黄泉去找她吧!”
鲛族灵力凝成蓝色困阵,在时影头顶旋转,空桑少司命沉声道:“这是你们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