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上”,那令人引以为傲的,如松如玉的青年道,“重明手下鸟雀,在西荒日月湖附近发现了冰族的踪迹,我准备即刻出发,前往西荒探察。”
大司命注视着这熟悉的眉眼,和他潜藏的紧迫焦急,点头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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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灿烂的阳光,穿透日月湖上薄纱般的雾气,在湖面洒下金色的波光。
刚刚追捕拷问过冰族大巫的,白衣银冠的男子,站在迎面而来的风中,正缓缓吹奏手中的玉箫。长风卷起他的发丝与衣摆,恍若乘云而降的神人。
早起饮马的行人,听到萧声,遥遥望向湖边薄雾中衣袂翻飞的人,默默停止了交谈,竟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仙人的箫声。
日轮缓缓高起,时影收起玉箫,伸手拂开被风吹到眼前的发带,仄眉望向东方,那从九嶷山的方向,升起的金轮。
重明负手走到他身旁,摇头感叹道:“问云荒何寿,天地何极,命运何终,所归何处...你这一曲,不是要谱出新的九问吧?”
时影摇了摇头,转身迎风,缓步离开日月湖畔,身后的重明道:“那些冰族并没有注意到小鱼鱼,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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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九嶷山,朝雾似游云般在山间飘荡。
鲛人少年身穿留绀色窄袖袍,衣角沾着晨露,在清修殿外那棵雪寒薇树下练剑。
曾经...奇珍馆中的那个傀儡,并没有过什么乐趣,什么牵绊,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有过的,可能只是不想服输,不愿认命,不肯就那样...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向何方,一无所有,不被任何人记得,像从没有活过一样,死在黑暗的角落里。
可是现在的游光,即使拥有了空海灵力,见到过群山、悬湖、市集、海渊,认识了重明、大司命、白嫣、朱颜和许许多多人...
如果有人再问一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励?”,她最想要的,仍然是时影...
游光的剑势,恍如渊底缓缓游动的蛟龙,仿佛将万钧之力收拢,悬于剑尖。
那声音,含着温柔的期盼响起:“阿游...你会找到更多的支柱、牵绊、乐趣,更多,活下去的理由...”
[我...会去寻找...除你以外更多...活着的理由的。]
如果想将明月拥入怀中,会让他流血和痛苦...
游光收起剑,抬手轻轻描摹那洁净明亮,没有丝毫血痕的朝日。
即使她无法触碰月轮...
只要抬头时能望见他的身影,就可以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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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光走入清修殿的时候,遇到了送信的神仆,是朱颜的信到了。
她接过信,谢过神仆,走回自己的房间,将剑擦拭后放回剑架,展开了信纸。
“阿游:
上一封信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我不用见我父王找来的那些‘夫婿备选’了,也不必再嫁去青族,因为青族主动和我退了婚。
那天,我本想用术法帮阿渊找找他心上人的魂魄或转世,却不小心弄坏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宝珠,他突然变得很奇怪,突然抱住我,正好被青族的人看到,不由分说地指责我私通鲛奴。
我的曾祖母赤珠翡丽,禁止贩卖鲛人为奴都已经两百年了,这些青族人还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还是不把鲛人当作人。我实在太生气了,忍不住和他们吵了起来,最后他们闹到帝君面前,我被指婚到了苏萨哈鲁。
护送的队伍会从嘉兰派来,我连赤族的护卫兵士都无法带去...凭什么要我嫁去别人那里,而不是别人嫁到我家中,给我做王妃呢?这真是不公平。
阿游,你要保重自己,不论之后你听到什么样的传言,都不要在意,你要知道我肯定不会有任何事,我朱颜,不管身处什么样的境地都不会放弃,都会过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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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宫中,黑袍银冠的男人,握着他风尘仆仆的弟子的手臂,微笑道:“影儿,此行辛苦了。”
时影身上,仍穿着前往日月湖时的白衣,向大司命拱手道,“此次影未能抓获十巫之首,只抓到另一名冰族。”
“他们并未对游光的力量起疑”,时影的眼神平静无波,他面前的大司命却一面点头,一面抿唇掩饰笑意。
“不过,那名冰族透露了以人血炼丹的邪术,还提到,冰族智者要毁灭的”,空桑少司命语音逐渐凝重,“是他亲手开创的世界。”
大司命沉声唤了一句“影儿。”
时影却并没有停下,“我又在《六合书》残卷中查到,太初四年,白薇皇后于朝堂吐血,次年体弱病逝,时年三十有四。”
他语音低沉,仿佛怀着深重的疑虑,“曾经披甲上阵,能以云荒禁术‘镜之术’,在嘉兰城下建‘无色城’的白薇皇后...怎么会突然体弱而逝呢?”
“影儿”,黑袍的男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可妄议自己的祖先”,又和缓了语气,“星尊大帝当年,既曾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令空桑历任帝王,必娶白族之女为后,情深如此,当不会如你猜测的一般。”
大司命看着他弟子的眼睛,“为师知道,你对冰族疑虑甚多,但不要因此而忽视了鲛族。”
时影沉静道:“我已查到,海皇触碰到龙血古玉,必有殊异之兆,若我们能寻得龙血古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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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旬日,苏萨哈鲁山谷中
身着绛色衣裙的少女抬手,为草垛上不安昏睡的鲛童盖上毯子,没有注意到自己胸前缀的古玉,正发出幽幽的红光。
朱颜整理着毯子,忍不住又看向那鲛人孩子的面孔,她总觉得这孩子,长得像她认识的什么人...朱颜看了一眼满脸淤伤的孩子母亲,是因为她小的时候,曾经见过鱼姬吗?
那块玉在她俯身时,碰到了鲛人孩子的额头,那孩子竟像被烙铁烫伤一样,在昏睡中痛吟出声,天幕中,一团被隐藏了的星云,忽然烁烁亮起,显露了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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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明耀的归邪下,九嶷山中
游光感觉自己仿佛,被浸泡在地火熔岩之中。
巨大的声音在她耳旁嘈杂着,仿佛有一万个人冲着她的头大喊,另有一万人在旁边高声尖叫。
[头...好痛...]
就连耳后的逆鳞,也不知为何剧痛不止。
焚热而又干涸。
游光好像一条落入锅中的鱼,一只在烧红的铁板上奔跑的小鼠,不知道能逃去哪里。
她终于逃进了一条熟悉的河流,无数声光的碎片从游光面前掠过,直到她惊惶的神识,终于看到了那个带着雪寒薇气息的身影。
游光奔向他,攀附到他的肩上,仿佛将自己的神识蜷缩起来,藏在他的颈侧。
时影身上熟悉的雪寒薇气息中,不知为何,好似掺杂了丝丝血腥。
他压抑着沉闷的咳声,从一只木匣中取出一张丝帕,一颗玉佩,和一卷红色的锦轴,低眉敛目,专注地抚摸过它们,随后挥手拂袖,将它们转瞬间销毁,化作飞灰。
游光看着时影身上的黑衣,他苍白的面容,和暗淡的唇色...
[是谁?]
[谁能将云荒术法第一的时影,重伤至此呢?]
忽然,游光仿佛被人凭空拎起,扔进了一个旋转扭动的漩涡。
她好不容易,从那炫目喧哗的漩涡中挣脱,落入了一个昏暗的厅堂中。
这个大厅中,充斥着血的味道,环绕的海水,诉说着残留的惊惶,又似乎倾述着一场刚刚发生过的战斗。
[不,不对。]
除了那些陌生的血气,这里还有新鲜的,熟悉的,染血的雪寒薇的气息。
游光慌乱地转身回顾。
真的是他。
是时影。
他披着那件熟悉的黑袍,被一把水剑当胸刺穿。
游光的眼瞳不由得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