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动作却与他方才听到的委屈嗓音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冷硬的熟练。那“季尤”低笑一声，声音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还真是好骗。”

窗外的月色被浮云半掩，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季尤”的侧脸轮廓，那张脸在阴影下竟显出几分僵硬和不自然，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他毫不费力地将失去意识的谢十七打横抱起，如同掳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谢十七在温暖的床榻上悠悠转醒。

迷迷糊糊间，他感到自己怀中似乎搂着什么。睁眼一看，竟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陌生少年，正安然睡在他身旁。

谢十七顿时瞪大了眼睛，慌忙向后缩去：“你、你是谁？”

少年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茫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哥哥，你怎么了？”

谢十七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张尚带稚气的脸，脑中一片混乱。这少年眉眼间确有几分熟悉，可任他如何搜寻记忆，都寻不到半分踪迹。

“谁是你哥哥？”他下意识攥紧了被褥，“你为何会在我榻上？”

谢逸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随即被更浓的委屈覆盖。他跟着坐起来，丝绸寝衣松松垮垮，露出清瘦锁骨。他非但没退，反而向前凑了凑，试图去拉谢十七的手：“哥哥，你又不认得我了？我是小新啊……是你昨夜来找我的，你说怕我一个人冷，要来陪我……”

“胡说！”谢十七猛地挥开他的手，心跳如擂鼓。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恐惧夹杂着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心头，“出去！立刻出去！”

谢逸新被他挥开手，僵在原地，眼圈迅速红了。他咬着唇，声音哽咽却执拗：“我不走！哥哥，你前几日还抱着我说，说只剩我们兄弟俩最亲了……你怎么能又忘了？你怎么能又赶我走？”他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一颗颗砸在绣着云纹的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谢十七看着他滚落的眼泪，那愤怒便如同撞上了棉花，无力地散了。他蹙紧眉头，混乱不堪。这少年哭得如此伤心，不像作假。难道……难道自己真的又忘了什么？可江桦呢？舅舅呢？他们绝不会允许一个陌生少年深夜出现在自己床上！

然而，谢十七环顾四周，这根本不是他的卧房！

这里的陈设陌生而华丽，雕花窗棂、紫檀木桌、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龙涎香，都与他平日所居的简朴素净截然不同。这不是靖王府，更不是他和江桦暂居的别院。

“这是哪里？”他几乎是厉声问道，“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谢逸新被他骤变的语气惊得止住了哭泣，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神情越发委屈不解：“哥哥，这是紫宸殿的后暖阁啊……是你、是你昨晚亲自过来的……”

紫宸殿？那是皇帝寝宫！

谢十七脑中轰然一声，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他猛地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却只看到无处不在的、属于帝王的威仪与奢靡。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我绝不可能自己来这里……”

电光石火间，昨夜那甜腻的异香、那个酷似季尤的身影、以及之后彻底的黑暗……碎片般的记忆猛地刺入脑海！

是算计！是圈套！

他猛地转向仍坐在榻上的少年，眼中第一次带上了冰冷的审视和警惕：“不是季尤……昨夜窗外的不是季尤，对不对？你到底是谁？！”

谢逸新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锐利和寒意慑住，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方才那委屈柔弱的神情如同面具般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但他很快又抿紧了唇，泪水再次盈眶，声音却带着一种古怪的执拗。

“我是小新啊哥哥……是你最亲的弟弟……你明明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的……”他说着，竟不顾谢十七的抗拒，再次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你看，现在多好，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了……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

谢十七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骇然。这少年的话语和神情，已然超乎了寻常的依恋，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占有。

可未等谢十七再度退避，谢逸新已骤然发难，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

一股阴寒内力瞬间侵入经脉，谢十七只觉彻骨寒意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顿时僵麻无力。

他身子一软，轻飘飘地向前倒去，恰好被谢逸新揽入怀中。

“哥哥，”少年低头贴近他耳畔，声音轻柔得令人心寒，“怎么总是……学不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