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谢十七带他去了诏狱。
阴冷的地牢里,季尤看见了当初羞辱他的那几个世家子弟。不过短短数月,他们已经形销骨立,见到谢十七时吓得缩成一团。
“怕吗?”谢十七问。
季尤看着那些曾经嚣张跋扈的人,如今像蛆虫般在地上蠕动。
“不怕。”他听见自己说,“因为他们再也不能伤害我了。”
谢十七唇角微勾:“记住这种感觉。要么让别人怕你,要么……”
他话未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季尤下意识要去扶,却被推开。
“无碍。”谢十七拭去唇边血迹,语气依旧平淡,“今日的课结束了。”
望着谢十七离去的背影,季尤第一次注意到,那道永远挺拔的身影,似乎消瘦了许多。
当夜,季尤做了一个梦。梦见谢十七站在一片血海中,身后是万千箭矢,他却只是回头对自己笑了笑,然后缓缓倒下。
季尤惊醒时,冷汗浸透了寝衣。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谢十七的寝殿,却见烛火还亮着。透过窗缝,他看见谢十七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画上是个眉眼温柔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那是季尤第一次看见谢十七露出那样的表情,像是迷路的孩子。
“母妃……”他听见谢十七轻声说,“就快了……”
季尤悄悄退开,心里却种下了一个疑团。
次日练剑时,他状似无意地问:“王爷,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谢十七执剑的手微微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季尤斟酌着措辞,“您好像一直在为什么事做准备。”
谢十七沉默良久,久到季尤以为他不会回答。
“本王确实在准备。”他终于开口,目光望向远方,“准备……赴一场死约。”
季尤心头一震:“什么死约?”
谢十七却不再回答,只道:“今日加练两个时辰。”
又过了半月,谢十七突然带着季尤去了京郊皇陵。
此时已是深秋,陵园里落叶纷飞。谢十七屏退左右,独自站在一座孤坟前。那墓碑上竟无一字,只刻着一朵残荷。
“知道这里埋的是谁吗?”谢十七问。
季尤摇头。
“是本王的生母,月贵妃。”谢十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一生都在等先帝回头,最后等来的是一条白绫。”
季尤屏住呼吸。
“她死的那年,本王七岁。”谢十七抚摸着墓碑,“冷宫很冷,饿极了连老鼠都吃。后来本王发誓,一定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他转身看向季尤:“现在你明白了吗?本王教你这些,不是因为善良。”
季尤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全都明白了。那些严苛的训练,那些带他见的血腥,那些似是而非的教导……
“您是在找继承人。”季尤轻声道,“找一个……能替您完成复仇的继承人。”
谢十七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几分欣慰:“你比本王想的要聪明。”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和本王一样,”谢十七的目光变得幽深,“都是被这世道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
回府的马车上,季尤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王爷,您是不是……”
“是。”谢十七知道他要问什么,“本王时日无多了。”
他说的那样平静,仿佛在说明日天气如何。
季尤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没有……办法了吗?”
“身子空虚,华佗再世也无用。”谢十七淡淡道,“所以你要更快地成长起来,在本王……倒下之前。”
此后谢十七教得愈发严苛,有时近乎残忍。季尤身上新伤叠旧伤,却从不喊疼。
他知道,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教训,每一点成长都是一份筹码。
直到那年立秋,谢十七终于倒下了。
那日他们正在校场练箭,谢十七示范到一半,突然喷出一口黑血,直直向后倒去。
“王爷!”
季尤冲过去接住他,入手却轻得吓人。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谢十七早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叫太医!快叫太医!”
谢十七却抓住他的手腕:“不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听好,本王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校场,谢十七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烙在季尤心上。那些谋划,那些布局,那些蛰伏多年的暗棋……
说到最后,谢十七的气息已经微弱不堪。
“季尤。”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目光温柔的望向远方,“本王要去赴一场约。”
一场与故人的生死之约。
在世界的另一端,有月贵妃温柔的笑靥,有刘嬷嬷慈祥的眉眼,有江平远夫妇关切的目光,还有秋否厌洒脱的身影。
那里有谢十七在乎的人,也有在乎谢十七的人。
他们都在彼岸温柔地等候着。
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季尤在谢十七的悉心教导下,习得绝世武功,精通权谋之术。
他带着季尤去看那些连陆续和殷宁都不知晓的暗棋与布局。
没有人知道谢十七即将油尽灯枯。
除了季尤。
他谨记谢十七的嘱咐,始终藏拙敛锋。谢十七不让他在陆续和殷宁面前显露真正的实力。
所以今日这场痛哭流涕的戏码,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