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雨声吞没了她的声音,没有得到回应。
明利看着喻肆的背影在净手池前停下,他舀起一勺清水,先左手,后右手,然后又倒少许在掌心送入口中,最后将勺立起,用剩余的水流清洗勺柄。
水声泠泠,在寂静中尤其清脆。
明利也上前,依样净手,冰凉的清水滑过指缝,带起一阵轻颤。
她捧起来漱口,分不清那是清水还是雨水的味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无言。
石板路很滑,雨丝扑在脸上带着山林夜间的沁凉,有些舒服。终于,在前方浓稠的夜色里,浮现出一座殿堂。
明利探头看去,正殿的门开着,里面烛火摇曳,一位穿着白色净衣的神官垂手立在廊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喻肆,他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恭敬:“喻先生,您来了。”
这神官说的是她听得懂的中文。
喻肆走上前,微微欠身:“又来打扰了。”
神官的目光很自然地越过喻肆,然后落在明利身上:“今年似乎不是独自前来?”
“妹妹。”
两个字,平平淡淡,从他唇齿间吐出,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神官了然,朝着明利温和地笑了笑。
明利的指尖在袖中蜷缩了一下,转眼间脸上又扬起略带腼腆的微笑,对着神官轻轻点头。
喻肆不再多言,从神官手中接过备好的初穗料和硬币,放入赛钱箱。
祈愿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他睁开眼睛,眸中那点微弱的温度随之敛去。
明利以为这就结束了,但喻肆并没有起身。
老神官走近,他手中托着一个木盘递向喻肆,上面放着两个系着“之”字纸垂的铜铃,还有一把小刀。
然后便开始低声吟诵。
这次明利听不懂了,那大概是晦涩的祝词,音调平直,带着独特的韵律,回荡在空旷的神社前。
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注视着他们。
在神官吟诵的间隙,她看见喻肆拿起那把木柄小刀,他垂着眼,用刀刃缓慢又认真地在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划了一道。
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圆润而鲜艳。
明利心里一惊,这又是什么仪式!
只见喻肆将那滴血珠,滴在了两枚铜铃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铃身滑落,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烛光笼罩,那一刻,他身上的冷淡和掌控感褪去了些,多了几分虔诚的专注。
明利猜想,他应该是在为母亲祈福。
“可以了。”
神官颔首,目光又落回明利身上,带着征询的意味:
“这位小姐既然来了,是否也要求一支签,或是写一枚绘马?今夜有缘,或许神明会给予启示。”
明利不知如何回答,偏头看了一眼喻肆。
此时他正望着殿外连绵的雨幕,侧脸平静,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这是允许的意思。
明利了然,走到神官前伸手接过签筒摇了摇,一根细细的竹签从众多签文中跳出来,“咔哒”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她俯身拾起,竹签微凉,上面刻着细小的数字:第十七番。
神官接过签号,走到一旁从木屉里取出对应的签纸,在看清上面的字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在喻肆与明利之间极快地扫过。
明利接过来,低头展开那张泛着檀香气的和纸。
上面的墨迹很新,占卜的结果并非她预想的“大吉”“凶”之类的字样,而是一行潦草的日文,她拼凑出来大概是这几个字:
渊深如夜,迷雾缠骨,非劫非缘。
像是一句谶语,明利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是什么意思。”
“是凶。”
神官回答,接着又补充了句:“但不是大凶,行路难,旧缘未断,新途自宽。”
明利心头一沉,果然她没什么好运气。
“想绑起来吗?”
神官指向一旁系凶签的架子:“凶签可以系在那里,把坏运气留下。”
明利望着那挂满白纸条的架子,犹豫了。
最终,她摇摇头:“不了,我想带着它。”
下山的途中,明利心里像是装了一块大石头,压抑地喘不过气。
早知道不求签了,明明知道结果却还心存侥幸,她的一生根本就不会出现“吉”,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喻肆撑着伞,走在后面半步,山道转过一个弯,石阶变得有些陡。
明利心不在焉,脚下又湿又滑,寒意一个劲往上钻,丝毫没有上山时的惬意,此刻只觉得冷。
两旁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朦胧,她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额头发烫,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
“注意脚下。”
喻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像越来越近。
“好……”
明利试图回应,声音却软弱无力。
下一秒,世界倾斜了,她的身体猛然间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但预想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喻肆的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大半重量接住,他的怀里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小心点。”
喻肆嘱咐道,低头去看明利的脸。
她眼睛半阖着,睫毛湿漉漉地颤动,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