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所有生物一样，在环境里，只有适应与不适应。

高翯适应跟父母搬来潮阳生活，适应在父母做研究的时候自己上下学；慢慢适应了失去父母的日子，适应被云家收养后的生活。他适应离开潮阳后，一个人整日与图纸独处，也适应家里有个小孩，而自己承担其监护人的职责。他不适应没有帆扬的日子。

唰——

“阿公！阿嬷！”

推拉门被突然打开，少年坐在客厅的电风扇前看书，闻声转头和门外兴冲冲要进来的小孩对上视线。

空气中安静三秒。小孩在他面前，肉眼可见地从兴高采烈变为手足无措，不知所措地倒退下台阶。七月的潮阳雨季潮湿，阳光下的汗珠正经过发鬓浸湿衬衫。

高翯放下书，打算说话，连连倒退的小孩先十分紧张地开口说道：“对不起哥哥，我走错了——”

秦阿巧从厨房里出来，扬起声问：“是小扬和秋实到了吗？”

前院里还有人进来。

“妈。”

高翯看他听到身后声音，立马转身跑向带着件行李进来的女人，躲到了其背后。但又从后方探出脑袋，好奇地望他。

高翯起身，秦阿巧走到了他身旁，向他介绍：“这是秋实，这是小扬。阿海的妻子，阿海的儿子。”

远道而来，略显疲惫的女人对他微微点了下头，随后拎起身旁行李，迈过客厅的门槛进屋。抓着妈妈裙摆的男孩猝不及防被拽动，踉跄一两步，连忙收回目光紧随其后。秦阿巧跟着他们向屋里走，不急不缓地与他们讲，房间已经打扫干净，换上了新床单，要不先休息下……留在客厅的人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消失在他暂住的房间对面的拐角。等被缓慢摇头的电风扇两次吹动了衣摆，他想起来要坐下来，继续看书。

这是他仅有一次与梁秋实相处。他们之间没有过交流，只有点头之交。

晚餐的饭桌上，她们和晚归的云卫国聊家常，后来逐渐息声，只剩坐他对面的小孩时不时问身边的大人帮忙夹自己够不到的菜，要求一定要夹他看中的那块排骨或鸡块。

高翯吃完碗里的米饭，起身离开椅子，在厨房将用过的餐具洗干净，碗筷放回到沥水架上。

他走后，餐厅方向传出细微模糊的交谈声，更响亮的还是“阿嬷，我要那块肉～”

夜晚，窗外有蝉鸣。

高翯把写完的练习册推到一边，刚要关台灯，忽然听见自己关上的房门被从外面缓缓地推开。

外面的人动作笨拙。高翯等了会儿，坐在椅子上，目睹老旧的木门被“吱——呀——”打开，然后从背后冒出一个矮小身影。

“啊。”

发现屋内竟然有人的男孩小声惊呼，随后又手忙脚乱地尴尬道歉，“对、对不起！”

高翯转向正朝门口。

“找我？”

在晚餐的饭桌上一直边吃边偷看的小孩抿着嘴，难耐地抓挠自己通红的两条手臂，解释：“外面的蚊子好多，我好痒，想找地方躲躲。”

高翯的目光下移，扫过他腿上已经被挠破的地方，起身拉开了床头柜，取出薄荷膏。

“过来点。”

小孩轻轻关上了房门，站到他跟前，向他抬起自己的两条手臂。

高翯屈膝下身，抠出瓶罐内的药膏，往被蚊子叮咬的地方涂抹。被薄荷的清凉刺激的小孩努力克制自己声音，但当药膏碰到伤口，仍没忍住往后缩。高翯一手扶住差点自己绊倒自己的小孩，另只手将最后一点在对方的小腿上抹匀。

“谢谢，我叫云帆扬。”身上的痒痒终于止住，小孩感激地仰头看他，笑容腼腆地向他自我介绍。

云家的客厅里有副全家福，因此高翯看见男孩的第一眼，已经知道他名字。

他将薄荷膏放回原位，坐回椅子。

“睡不着？”

男孩也自觉爬到离他近的床沿，小心地不让腿上的药膏弄上被子。

“阿公说，明天要去山上看我爸爸，我妈妈现在在哭。我想，她要一个人待会儿，所以我偷偷溜出来。”

“你今年几岁？”

“我今年五岁。”

“五岁还不能自己偷溜。”

“上次在阿公阿嬷家，我也一个人溜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