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悦看着那幅画变了多次,又终于回到一片金黄。
“陶老师,今天不上课啊?”
离院子不远的地方,有座凉亭,每到夏日傍晚,日头转凉的时候,都会有人歇在那,摇摇蒲扇,听听楼上飘来的琴声。
陶悦答了一句,“要晚些,人还没来呢!”
琴房的大门适时推开,比起刚见面的时候,陶悦总觉得闵舟子长高了。
她照例在钢琴前坐下,从陶悦被带到琴房,每天要做的就是听闵舟子练一小会琴。
之后就待在窗前,发个呆,又是一天过去。
来这多久了。
时间的变化在感官上变得模糊,陶悦不得不用一些最原始手段来记录时间。
窗台上已经留下了一连串的正字。
陶悦翻过很多东西,相册、书房、信件,闵舟子从来不拘着她,甚至偶尔心情好了,还带她往文公馆里面转转。
“这是被烧断的树。”
闵舟子指着院子里面的一株枯树,给陶悦介绍,“那年火很大,直接给它烧没了,还是刚种下的。”
她叽叽喳喳说了很多,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她的记忆。
陶悦看到了一个生在冬天的孩子,在这里一点点长大,本来该是有一场很美好的未来。
但是遇火而止。
陶悦不是没想过找个机会往山下跑,每次出了门,又是文公馆,闵舟子总会阻在门口,笑着问她要去哪?
久而久之,生出了另一串的计数。
“老师。”
声音把陶悦喊得回过神来。
“怎么了?”
她问得不解,这样没头没尾的对话其实很多,一天甚至都能有个七八回。
“好听吗?”
她指着钢琴,陶悦不懂,每回都是点头,然后闵舟子转身离开。
本来也该是这样,但这回,闵舟子走到窗前,换了一个问法,“如果在葬礼上弹这首,你觉得怎么样?”
“葬、葬礼?”
陶悦答得犹豫,在房间里面待得太久,连带着思绪都有点迟钝。她想了很久,只问道:“谁的?”
“我的呀。”
像是听到很满意的回复,闵舟子弯起眼睛。
“我会邀请你们来的,这是我送出的第一份邀请函,你要拿好哦。”
红色本子被推到陶悦前面。
上面的字她之前见过,只剩没有写想到会再在这里见到。
“文公馆。”
她语调抖得不成声,手下意识地翻开造成一切诡变源头。
接着之前的内容,后面的空白页上又多了一段话。
【文家的孩子死在农历七月中,因此每到这个时间点,她的友人都会从天南地北赶到岛上,就为了不错过这次会面。
她爱听故事,所以友人每年都会演一场新的故事给她看。
今年似乎出了点意外,纷杂的时间线撞在一起,一时间,她拥有了很多段不同的回忆。
但对于岛上的人却不太美妙。
他们开始分不清自己在哪,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所以,请逃吧,沿着正确的时间线跑出去。
找出文公馆真正的故事。】
“快跑!”
声音又来了。
她看到一条很长的山路,她弓着腰上山。
一篮子的纸钱。
底下藏着娃娃。
她慢吞吞地沿着路往里面走,房子里亮着灯,几个人围在一块,有说有笑的。
“快跑啊!”
声音一阵比一阵尖锐急促,转瞬又被山间的风消融。
“快跑。”
人最终卸了力气,声音只剩下哀求。
陶悦弓着身子,驱赶了一路的声音竟然是她自己的。
一定是漏了什么。
扎好的头发被扯得凌乱,细密的疼痛从头皮传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消紧贴后背的恐惧。
陶悦的耳边响起另一道声音,久远地穿过记忆,像抽帧一样的影像,只剩下大概的轮廓。
“秋天的时候我们可以来看银杏,半个月的时间,就会黄得彻底,再久一点,就得等明年了。”
旁边什么在响。
汽笛声吗?
是谁在跟她说话?
记忆隔着雾,将陶悦的头牵引着抬起,她看见了窗外的另一个自己。
她手撑着窗台,月光把她的脸照亮了。
这一幕应该是很好看的画面。
变黄的银杏叶、高悬头顶的月亮繁星、陈旧但是又被精心装饰过的房子、探出身抓取落叶的身影。
最后都落在陶悦惊恐的瞳孔里。
听觉变得敏锐而紧绷。
楼上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卡顿得咔呲响。
她扬着嘴角,皮肤被牵引着向上,这样的表情她见到过。
在宁开霁的脸上。
现在又贴着她的脸。
她转过头,望着这个方向。
她看见陶悦了!
那张脸还是笑着的,嘴巴一张一合,“快跑。”
明明是没有声音的,陶悦耳朵里却跟炸起闷雷般。
没给她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蓦然间,人就跟断了线的风筝,呼得往下掉去。
又一声闷响砸向院子。
那地方立着喷泉,从他们来的时候,里面就是干涸的。
现在不同了,里面聚起了液体,鲜红的,从心口处往外涌。
人摔成碎片是什么样的声音?
陶悦听到了。
咚——
一瓣就下来了。
碎了一地。
血溅到邱芮脸上,她又一次举起斧头,这一次是腿。
咚——
栖在树上的麻雀被惊起。
邬淮失去生气的身体躺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肢体猛得翘起。
像是充满生气的挣扎。
但这会已经不能了。
邱芮喘着粗气,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四周是血,腥甜的空气厚重得让人作呕。
她撑着树,胃里翻涌。
胃酸刺激着喉管,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才松了手,靠着树往下滑。
斧头就丢在一旁,冷冷的锋刃映着她的脸,都是血啊。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她只是跟着邬淮出门。
他是怎么说的?
物尽其用罢了?
反正他们已经死了一次又一次,东西用用又能怎么样呢?
“你要是去文公馆里找找,都能看见我们活过的痕迹。”
他情绪比邱芮还要激动。
他只能活一个夏天,拿一点虚名当补偿不行吗?
“你们没发现吗?我们一直都在这里,一直都是同一年,你记得自己为什么死的吗?”
邱芮仿佛又看到了那天晚上眼圈发红的邬淮,也是是在冲着她说话,又或者是别人。
“你就算真杀了我又能怎么样?还会活的,重新再来一次。”
他一点也不怕的,在一离开松山岛的一年里,他试过很多办法。
极端的、不极端的,一切他都试过。
他试过从高楼一跃而下,却没想到,再睁眼,又是同一天。
只要他起了轻生的念头,就会有东西将他的时间拨正,回到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你看那些文公馆周边的草和树,我们比他们还规律,七月生、七月死,没有一年缺席过,你一定不记得了吧。”
他猛地掀起袖子。
衣服上还沾着一块咖啡的痕迹。
那是早上时溅上去的。
因为那封被邱芮塞进去的信件。
他失手打翻了手里的咖啡杯。
“看到了吗?这些都是记下来的次数。”
一排的正字留在手臂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
第一次划上去时,痛得浑身发抖,连着着划痕也歪歪扭扭,是手臂上最丑的一条,后面就不疼了。
邬淮怕自己不能记起,所以想方设法把它留在身上。
“你可以试试。”
是邬淮先拿起了斧头,塞到邱芮手里。
“试试吧,死不透的,你不用害怕。”
像是毒蛇在诱惑摘取树上的苹果,邬淮说得慢极了。
他身后是松山岛的日落,很多游客会特意乘船来奔赴这场白日的终结。
他闭上眼睛,蛊惑着人举起斧头。
如果是终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这个季节飘来的花香,再晚一点,应该会是铁锈的腥味。
记忆里,今晚会有一场演出。
就用这个作为收尾吧。
“把我的头嵌进戏台的泥像里。”
这是小说的续集,从登上岛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多了一个帮手也好。
他这么想着,眼里还留着漫天的晚霞,松山岛只有一个季节、两种天气。
单调到邬淮以为自己都看倦了。
“确实很美啊。”
没有人再去回应这句呢喃了,跟留在山坡上的蒲公英一样,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了。
邱芮缓了很久,沾到衣服上的血都干透了。
她好像才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力气。
邬淮是怎么跟她说的。
他们被困在文公馆里,每年演着同样的戏,你杀了我,我杀了你,不得解脱的。
今年,他当第一个死者。
“不用去管剩下的尸体,它会自己消失的。”
刀刃落下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很害怕。
但除了虎口发麻的感觉,林子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
【你是邱芮。
你的身份是:帮凶。】
***
“怎么了,闵小姐?”
闵舟子突然停下,望着窗外发呆,那是林子的一角。
一群麻雀从在半空盘旋。
“有人想起来东西了。”
空洞的眼神似乎被填进了一点东西,映着柔和的晚霞,苍白的脸像是瓷器突然活过来。
“比之前更好玩了。”
文峪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依旧是平直的语气,那张脸背着光,一双眼睛失了神采,按照既定的脚本说着该说的话。
“今晚去看戏吗?岛上今晚会有演出。”
古戏台上空荡荡的,放了多年的道具落了灰,蒙着蛛网。
文峪只在门前就停住了脚步。
这个戏台还有另一个名字,是文氏宗祠。
摆着文家的牌位。
有文家的先祖。
也有他。
文峪不想进,也不敢进。
以前逢年过节,这里就能围着人,唱着戏,墙很高,闵舟子挑了一处台阶坐下。
挨着她的是一株新生代的野草。
尖上带着水珠。
祠堂的屋顶又漏了啊。
瓦片挪了位置。
下了很多年的雨终于有机会钻进屋子,砸在地上,时间久了,坑坑洼洼的。
闵舟子干脆直接躺在台阶上,棱角膈着背,她却浑然不觉。
脚搭着地,数着拍子。
文公馆已经招到两个员工了。
第三个应该也快了吧。
青石板面滴着血,一路淅淅沥沥流到供桌底下,那尊泥塑放了很多年,现在又有新人为它换上新装。
这年的故事要从这里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