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呢?”
脚步被声音绊住,陶悦僵在楼梯口,狂跳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滞。
屋子里没亮着灯,所有的家具都笼着一层薄雾。
从陶悦的位置往下看,其实看不太清闵舟子的表情,只能听见人影清亮的声音,一字一顿。
“晚上不可以出门哦。”
她的背后裸露着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
底下的密林只留下黑色的影子。
邬淮站在闵舟子身后,门页向内滑动,光一点点收拢。
直到天只剩下一条直线。
砰——
门厅里顿时陷入黑暗。
转角的窗户成了屋子里仅剩的光源,描摹出陶悦定在原地的身影。
她的影子倾斜,倒在楼梯上,又细又长,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不能出门哦。”
有只手搭上她的肩膀,陶悦只觉得肩膀一沉,脖子被迫牵扯向后。
宁开霁那张没有生机的脸在视线里放大,他的嘴角向上扬起,两端固定着针线,说话时肌肉不自觉抖动。
顷刻间,人声往复。
有时候是年迈的老人,有时候又是年轻的嘶吼。
高高低低。
洪流般倾泻进来。
四周的家具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共振的频率,嗡鸣声此起彼伏。
“快跑。”
他们喊着完全相反的话,重重声音化作针尖,毫不犹豫地扎进耳膜。
陶悦脑袋生疼,她捂住耳朵,声音无孔不入地透过指缝,在耳蜗里叫嚣。
房子在摇晃。
面前的一切都被火舌淹没,陶悦看见了满目疮痍的文公馆,残垣断壁、肢体虬结。
火将它们融化,拧做一团。
有人在往前奔跑。
“等等我,别把我丢在这里。”
陶悦无意识地呢喃着,橙红的火光挡住了所有,她只能凭着声音跟上他们的脚步。
宁开霁的身子被撞到一旁,接得不怎么好的胳膊随着冲撞的动作往下一掉,又被他重新扶正。
“哎呀,怎么跑了,还想让她来一起看看这副画呢,刚收拾出来的。”
闵舟子垂下眼皮,颜料涂抹的粗砺感还留在指尖。
画上是口炉子,门没合上,火苗正盛,隐约能漏出些建筑的痕迹。
两个人影冲着门的方向。
闵舟子敲着画布边缘,弯起嘴角,就跟刻意为了表示好心情一般,连带着眼睛都有一丝幅度。
她的客人果然没让人失望,找回了文公馆丢失的藏品。
走廊上只剩下玻璃过滤后的光,把底下站着的人劈得七零八落。
闵舟子的肩膀轻微颤抖。
随后变成控制不住的大笑。
她松开手。
画框砸到地面,又弹开滑了好一段路,光打亮了画布上的橙红。
紧接着一暗,画布中央下陷、绷紧、直至透出地面的黑漆。
闵舟子踩着画走了上去。
二楼。
门被哐的一声关上。
木板连着底下的人一道,都在发抖。
陶悦蜷缩在门边,脑子被火海融化成了一滩浆糊。
眼前的房间在不同的场景里面来回切换。
时而被植物填满、时而又漆黑一片。
大部分时候都是橙红的,有人穿过那片浓烈的颜色,一直往前走。
习鸿宇浑身发烫。
天红得彻底,衬得底下的树木建筑焦黑一片。
他跟邱芮走散了。
只有余下的灰烬在前面引路。
兜兜转转,路又绕回原地,文公馆铁门紧闭。
原先迎着人进门的花,只剩下一踩就碎的焦炭。
习鸿宇不怎么费劲就挪开门,进了院子,该停着麻雀的树枝现在栖着乌鸦。
他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文公馆没了,昔日高耸的建筑焚毁了大半。
风穿过空洞的框架,呜咽着将夜幕拉下。
就跟他们来的那天一样,夜里起了大雾,伸手不见五指。
习鸿宇扎了一个简易火把。
火光从一楼的窗子一路晃到三楼,没见半个人影。
稍微特别点的,就是三楼角落的屋子,围了一圈警戒线。
大概火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习鸿宇弯腰穿过。
浓烈的糊味先一步钻进鼻腔。
他抬手抵住鼻子,视线扫过房间。
屋子里一览无余,落地窗连着外面的山林,多走一步,人就能直接到底。
再走几步,脚下叮啷响。
碗一下就滚出了两米远,就着碗底的弧度在地上打了个转,才啪一下盖在地上。
一时间,就跟有人在天灵盖拍了一下,习鸿宇一个激灵,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眼神跟着跑了一地的米到处乱晃。
四面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符纸,连天花板上都没有放过。
这是有人回来祭拜过?
他踩过的每一步都能看见烧完的香。
滴落的蜡油在地上重新凝固,又被逼近的火把烫出了点融化的迹象。
几张边缘焦黑的纸丢在地上。
习鸿宇捡起,凑近了光源。
“……早日、归家?”前面的字迹全留在火里,只余下几个熏黑的字供后来人辨认。
谁要回家?
不等他想明白,远一点的地方又多了一节烧剩下的玩偶肢体。
习鸿宇一路走,总能看到点新的玩意出现在这里。
他数了一下,一共有29样东西。
从旧到新,攒了很多年,眼下排在一块,就着空荡荡的屋子,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怀疑,文公馆就是间骨灰房。
为了验证猜想,习鸿宇挨个把墙敲了一遍,终于,在关节一片漆黑的时候,他听到了空心的回声。
找到了!
墙后有另一个房间。
屋子里没什么趁手的工具,习鸿宇捏了捏肩膀,心一横,径直往墙面冲了过去。
断裂声传来的一刻,人也失去支撑,砰一声,灰尘呛了满嘴。
“呸。”
习鸿宇在地上趴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劲,“这墙也太脆了。”
他拍拍身上的灰,动作却随着视线抬起而停滞。
一张照片立在他的正前方,四方的供桌,成排的蜡烛,被簇拥的那张照片分明是。
闵舟子。
在他惊愕的档口,山道上远远飘出一点光,逐渐逼近。
连着铃铛唱词、唢呐铙钹,一支送灵队伍劈开浓雾,向着文公馆走来。
习鸿宇慌忙熄了火,是留下骨灰的人回来了?
脚步声来得快,他刚掩身藏进墙后,一只脚就已经踩进房间。
鞋子往上是一身红色长袍,后面的人一叩一拜,跟进屋子。
他们的声音低,习鸿宇依稀只能听得到一句,雾天要点蜡烛。
“否则,孩子就找不到家了。”
“你说对吗?”
声音很轻,但在耳边响起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习鸿宇感觉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往后拧,是个熟人模样。
他是真没有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邬淮,纸质版的。
“就差你一个了。”
他的嘴角扬起,就跟那座纸扎小城里的纸人一样。
万一,是他没有跑出来呢?
这回他没有之前的好运气,刚撞开挡在前面的人,就被一把按下,满是灰尘的地板又多了一个人形模样。
习鸿宇手脚绑着被搬到院子里,他没见过杀年猪的样子,但应该跟他现在的样子大差不差。
空地上已经被提前布置了一番,蜡烛围着,牵扯的红线贴满符纸。
树下被挖开了半米深的洞。
“引路人齐了。”
邬淮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紧接着,空气中漫起了香火味,习鸿宇仰面躺在地上,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
留在三楼的照片也被邬淮带回下来。
“拿着。”
他毫不客气地把东西塞进习鸿宇怀里。
袍子一甩,尽职地唱着引领亡魂的唱词。
该回家了,属于文公馆的孩子。
在每年七月半的时候,故事还没开始时。
大雾会模糊界限,烛火会成为指引,友人登门,亡者归家。
不要去触碰火。
她会害怕。
最后几个字邬淮说得夸张。
火。
意识一点点被抽离,习鸿宇抱着相框,指甲反复在背面剐蹭,他恍惚间看到了一场大火蔓延开。
映红了半边天,以至于离得远的人,都惊叹起那天的落日。
窗台上的夕阳在一点点后退,原本繁密的枝条已经落了叶子,等陶悦再抬头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她等到了一个晴朗的晚上,繁星缀满天幕。
月光把树枝的影子送进房间。
窗外窸窸窣窣,风过林梢,竟然慢慢有了些凉意。
陶悦从焦灼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竟有种不知是何年的错觉,再抬头时,恰好对上高悬屋顶的圆月。
有点晃眼了。
陶悦眯着眼睛,缓步走到窗前。
山林被照得明亮通透,可以逃离的小路嵌在林间,更远一点的海岸边,船只会跟着灯塔的光走出海域。
陶悦在心里把自己逃跑的路线规划了一遍。
明天一早她就去山下报警。
“啊嚏。”
计划刚生成一半,就被风给打断了,“怎么会这么凉嗖嗖的。”
陶悦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上岛之后,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就没有消过,一会是吓,这会纯粹是冷的。
她搓着手臂,刚准备把窗户关上突然惊讶地咦了一声。
外面下起了一场金黄的雨。
是银杏黄了。
“这才什么时候?”
陶悦不由得一怔,像求证一般,回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那是岛上最常见的日历,薄薄的一张纸,上半部分印着黑色的数字,下面写着吉凶,一张撕下,一天就过去了。
只不过今天的日子不好,大大的诸事不宜占着底下。
竟然十一月了。
陶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早晨还不是这样的,慌忙中,她想到了能证明他们来的凭证。
“船票呢?”
银杏的叶子被她碾在脚下。
陶悦跑得慌乱,膝盖撞在床角,人像漏了气的气球,突然就被抽走了力气,瘫倒在床边。
床头柜已经很老旧了,滑轨上锈迹斑斑,往外拽都像拔河一样,里面的东西也乱,零零散散堆了一抽屉。
陶悦手抖得抓不住东西。
“老师,你在找什么东西?”
慌乱戛然而止。
没盖好的墨水瓶子擦着指尖,摔在一旁。
陶悦看着红色的液体扎堆沿着木头的缝隙往下淌,流过指尖,在地上聚成一小块圆。
模糊的人脸被墨水框住。
连空气的流速在一刻都变得很慢,她能捕捉到身体转动时骨骼的声响,裙摆被风吹起的摩擦声。
从第一次见到闵舟子时,陶悦就知道她生得好。
眼眸是通透的黑,皮肤白得发冷,两种极致的颜色对冲,添了几分不属于生人的鬼气。
而眼下,在诡异里的环境一看,更像是山里的精魅生出了人皮。
“今天晚上还上课吗?”
她怀里抱着一叠琴谱,银杏叶插在顶上,是刚刚陶悦掉丢的那片,又被她捡起,夹进琴谱。
陶悦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的一幕。
某年某月,邱芮坐在客厅里,拿着报纸,上面有一则招聘信息。
为文公馆招聘一名老师。
“老师?”闵舟子催促道,手停在陶悦眼睛正前方的位置,“该去琴房了。”
失神的眼睛终于找到焦点,三楼某间屋子亮起了灯。
院子里银杏生了多年,现在刚好挨着窗子,窗框一挂,屋子里就像是凭空多了一幅画,随着季节更替、画面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