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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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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大叔。”宁开霁一进门就打了个招呼。

连老板也都愣了一下,“还真是巧了,没想到是你们啊。”

“快进来坐坐。”

老板帮着他们提行李,又端了一壶花茶出来,他介绍自己姓文,单名一个山字。

土生土长的松山岛人。

“你们之前来过这嘛?”文山问道。

“来过。”习鸿宇指着山顶的方向,“之前住的是那。”

那地方就一个建筑。

“今年是不能住了,主人回来了。”文山也盯着那个方向,盯久了眼睛发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地方还能住人?”邬淮惊讶地问。

至于为什么不能住人的原因大家也清楚,“毕竟是人家的祖宅,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说到为什么不好再住人了,他们这几个也是见证者。

“是不是该去跟主人家打个招呼?”陶悦想了想,提议道。

最终这个提议没成行。

总不能到人家门口说声不好意思,我朋友在您家里去世了。

这都不敢想会被人嫌弃成什么样子。

还是去墓园吧。

舟子的父母还是把她留在了岛的另一端,那里有很多人,唯独没有舟子认识的。

他们在墓园外买了香烛纸钱。

邱芮又在边上买了一束花,那张照片她也带来了,放在包里。

墓碑上的照片比舟子离开时还要小一些。

往往这些突然离开的人来不及准备,留的都是证件照在上面。

“一年了,该是个小宝宝了吧。”

许昕然扫着墓碑前落的灰,“怎么比我们走得快这么多呢?”

她虽然讲得轻快,眼圈没忍住还是泛起了红晕。

说到最后,干脆埋下头,盯着地上的影子。

太阳在他们背后。

影子搭在墓碑上,就好像在之前,她们相互靠着,听了一整个晚上的雨声。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去的呢?”陶悦想不明白。

她去问过边上的警察,没人能告诉她一个答案。

最该明白的,却再也出不了声。

出了墓园,日头已经偏西。

边上也有人跟他们并行往外。

一身白裙,擦身而过时,陶悦还能闻到身上带着的香火味。

几个人在路口分开了。

陶悦顺路拜访了一下当时来的老警察,一年不见,人是黑了不少,跟他们喝了杯茶,又讲了点岛上的见闻。

最终舟子还是没有被提起。

“什么时候才会抓到呢?”

她走得更慢,旁边是连续不断的海浪声,墓园听得到,马路边上也能听到,“她应该会睡得好吧,她晚上最怕吵了。”

她仰着头,手撑在路边的扶手上,海风吹着发梢,硬是带不走眼睛里的湿意。

“这风可真没用啊。”

她捂了眼睛。

许昕然拍着她的肩膀。

***

邱芮寻到照相馆的时候,天边的夕阳已经快散干净了,只留下大片的蓝色,一点金黄的光镶嵌在海与天的交界上。。

小店门前亮着灯,老板不见了踪迹,邱芮在门的小板凳前等了好一会,才见到一个年轻人拎着包,走了过来,“要拍照吗?”

“不是。”

邱芮起身,跟着人走进店里,“我来拿照片的,店换了老板吗?”

年轻人敲了敲挂满相框的墙,“在这呢。”

那张邱芮见过的脸,只留下墙上这张照片。

他也给自己留了幅鲜艳的,背后是花,属岛上开得最好的那种。

“什么时候的事啊?”

“差不多半个月前吧。”

“你就是那个非得一年后来拿照片的客人是吧。”

年轻人经手过的客人都有印象,突然多了个陌生面孔,大概是老爷子留下来的。

邱芮点点头。

见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个信封,上面还是一串日期,“老爷子照片一向保存得好,你看,没一点褶皱。”

邱芮接过信封,手上轻飘飘的,原来,这就是一年的重量啊。

年轻人说他叫文峪,之前的老板是他的爷爷,老人走之后,他就接了照相馆,一同接下来的还有山顶上的房子。

“我们一家人都给他家照顾房子,现在轮到的我了,刚好主人今年回来了。”

“那老爷子就是之前的管理员。”

“是啊。”文峪答了一句。

“来洗照片的时候也没听他提起过。”邱芮有点惊讶。

“你怎么不陪着住上面啊?”邱芮问道。

“那房子规矩多。”文峪给她拿了一杯茶,“六点以后不留外人住的。”

“那我们去年还住在里面。”邱芮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规矩,还震惊了一小会。

“你们那不一样。”文峪盯着窗外,这里还能看到山顶的钟楼,“你们那是主人领进去的。”

“主人?”邱芮更疑惑了,他们肯定没有见过文公馆的主人。

走出照相馆的时候,邱芮的兴致不高。

民宿离得近,五分钟的功夫,邱芮就看到了大门。

文山给他们整好了烤肉食材,往院子里面摆开,外面就是吹来的海风,难得过了一个轻松的时候。

“回来了啊,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有说什么新的线索吗?”邱芮接过许昕然递过来的烤串。

“哪有什么新的。”

也能想到,要是有新的进展,他们应该早就能知道了。

邱芮借口不舒服,先回了房间。

底下的聊天的声音还在继续,很久没见了,也生出不少话题。

邱芮拆了信封,拿出在照相馆保存了一年的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勉强。

对比现在,好像又没有很大的变化,邱芮盯着镜子里的脸,一年时间,好像也就这么过去了,没留下太多明显的痕迹。

底下的交谈声持续到很晚,到邱芮头沾枕头时,还没有结束。

这一觉,她睡得不是很安稳,时不时能听见几声笑声,把她的梦境弄得乱七八糟的。

梦里面,她们还是在山路上走着。

路尽头立着松山岛上著名的鬼屋。

“我之前住在那里面。”

舟子说得轻,走在前面的邱芮听得不是很明白,扭头看向她,这人生得白,往这密林里一走,恍惚间都会让人觉得碰上了游魂。

“很多年了,就没有离开过,有时候会有人来拜访,更多的时间还是自己一个人。”

林子那头缀着霞光,掩在建筑背后,远远看过去去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画面一转。

梦境里只剩下一个圆形的天空。

邱芮浑身都在冒着疼。

她看见悬在上方的腿,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曲着,也许骨头都已经全部摔断了。

她的视线受阻,只能看见满是杂草的石壁,还有一点点往下滑落的血。

应该是她的吧?

她是掉进井里了吗?

邱芮看见顶上有人影匆匆跑过。

狭小的空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她想那天晚上婆婆丢进水坑里的娃娃,断手断脚的,她现在应该也是这样吧。

圆形的天颜色变化得很慢,上面横着一枝树枝,叶子有时会飘进井里,落在邱芮身上。

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在底下,有一天,落叶会把她掩埋住。

她突然想起好久之前,他们曾经翻出过一本日记,里面写着一句话。

“她该小心水井呀,上一任保姆就是掉进水井里死的。”

她也该结束了吧。

邱芮最后一次这么想。

梦到这里结束。

醒来时,邱芮心脏跳得飞快。

楼下的声音散了,她拉开窗帘,汗湿的衣服粘在身上,钟楼上指针已经到了十二。

月光莹白得落满钟楼,照亮门前小道。

是他们之前没有见过的夜景。

邱芮看得有些出神。

突然,门口那处有麻雀飞起,惊了楼上人的视线,她这才往下看去,有人推了门往外走,手里拎着袋东西,帽檐下压遮住了脸。

“邬淮?他这是要出去干嘛?”

邱芮换了一件衣服,跟着下楼。

这个点路上没人,邱芮不敢离得太近,也许邬淮心里也揣着事,一路上就没回过头。

等到了山脚下,邱芮知道他要去哪了。

是文公馆。

邬淮拎了一袋的纸钱香烛,堆在文公馆门口。

他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又划,才堪堪点着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把整个袋子丢进火里,一边念念有词,“你留下的那些稿子我也没给浪费掉,很多人都看了。”

也是换了新的住处。

邬淮半夜里也梦到了文公馆。

舟子顶着满脸的血,什么也不说,就只笑着,看着他。

看得他毛骨悚然,再也睡不着了。

“这次也不是我害的你,我醒来你就在地上了。”

邬淮说得语无伦次,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还贴在胸口,他下意识攥紧,“这回你去找找别人,都是轮流的,谁也逃不了的。”

等火星熄灭了,他又蹲了一会,才头也不会地逃下山。

轮流什么?

邱芮皱着眉,跟她在梦里听到的那句话有关联吗?

等邱芮回到民宿的时候,已是破晓。

天泛着鱼肚白。

走廊里灰蒙蒙的,岛上的建筑风格其实都有些相似,邱芮恍然想起了文公馆的晚上。

也许该试试?

她手里攥着一打信封,从收拾行李时就开始准备了。

里面的话他们之前也见过。

平整的纸面被她攥出了褶皱,就算她重新摊平,上面的痕迹也不会消失。

就跟那年的七月,怎么都是会留下痕迹。

邱芮想了很久,直到外面响起了叫卖声。

岛上的一天差不多要开始了。

光只照亮了半边的身体,她弯下身,神色不明,把信封挨个塞进门缝里。

走廊尽头的放着一尊泥塑娃娃。

岛上有很多卖泥塑的小店,有些也开设体验课,让人自己上手,做一个自己想要的模样。

上回来的时候,舟子也在说要带一个回去,只不过计划还没成行,就再也没机会了。

等下次,买一个放在她的墓碑前吧。

她这么想着,人倒在地上。

光从窗棂探进屋子,溜到她指尖。

她听到了一声尖叫。

于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闵舟子打了一个哈欠,人趴在草地上。

草尖戳这人的脸,有点痒痒的。

“怎么了,不想写了吗?”文峪问道。

“先到这吧,也快结束了。”闵舟子翻过身,抬头看着上方。

楼上有钟楼。

梦里,陶悦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山脚下的松山岛。

这会太阳往下坠,映红了钟楼砖瓦墙体。

她耳边,齿轮的机械声响了几十年。

钟楼比她想得小上许多。

一些地方甚至结着蛛网,灰落了厚厚一层。

陶悦打着手电小心往前。

地上黏糊糊的,像什么液体干了很久。

每走一步,都有点拔丝的效果,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有人在吗?”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回响,一前一后,就跟有人在对面跟她对着喊似的。

陶悦给自己吓出了一声鸡皮疙瘩。

再转一圈,再没看见人她往下走。

陶悦在心里默念,脚步却是往快得走。

一扇、两扇……

顶楼的拱形窗户围了一圈,最尾巴的那扇挨着栏杆扶手,只要看完前面那扇,钟楼就算是给她逛明白了。

她飞快晃着手电,光束从上至下,将最后一扇窗户周边照了一个遍。

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陶悦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都跟着放松下来,“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她揉着发冷的胳膊,最边上的玻璃裂了一道口子,风冷不丁钻进来,身侧栏杆边缘影影绰绰。

好像有东西在招呼。

陶悦迈出的脚步停住了,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

移走的光源又被她甩回过去。

光是冷白的,照着那处黑漆漆的木板。

落下的尘土被这番动静震得扬起,在光束里上下飞舞。

这下陶悦看清了,那是一角布料。

风托着它左右摇曳。

她大着胆子,走到栏杆前。

手电的光一寸寸往里面搜索。

漆黑的木板上拉出了几道并排的划痕,暴露出木板的原色,隔一小段距离,深褐色的液体渗进木头。

陶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握着手电的手止不住颤抖。

光往里靠近,先是一小段苍白的指节,再往里一些。

一只完整的手出现了。

它搭着楼梯边缘,极度的死白应着棺椁一般的黑色,手腕上缠着红绳,将它固定在栏杆底下。

三种浓烈的颜色猝然闯入视线。

啪嗒——

光源掉了。

对面的墙上,圆形的光斑被竖着划开了两道口子,左右晃动。

头顶上齿轮滚动,有规律地咔嚓作响。

陶悦捂着嘴巴,喉咙干哑得连尖叫声都没法成调,肢体失去了原有的支撑作用,陶悦只觉得人摇摇欲坠。

她找到邬淮的尸体了。

“下山。”

陶悦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她该去找警察说清楚。

窗外,太阳终于走到文公馆的背面,钟楼上指针回正,垂直着连着天和地。

报时声在山里荡开,松涛阵阵,飞鸟回巢,行人归家。

六点了。

【文公馆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里面葬着文家最小的孩子,孩子爱玩,每到七月,都会邀请几位朋友住进家里。他们通常会待到七月底,月亮缺了再走。

但是他们都知道,文公馆六点以后,不留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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