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在不同的地方看到过。
“闵小姐,你这是在干嘛?”
刚刚他拼图的功夫,闵舟子又往房子里走了一躺,拿出几打金箔纸。
一般都是白事才会用到的东西。
“给自己折点。”闵舟子说的轻巧,在众多的爱好里面,这一个她是真的喜欢。
宁开霁没了声音,心想还不如去拼拼图。
几千块拼图,往面前一堆,绕是还算喜欢的宁开霁也觉得吃力,他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闵小姐,要不然回屋子先?”
这会太阳已经移到头顶,虽被树枝挡去了一些,树下也还是有点暑气。
更重要的是,宁开霁真的要拼不动了。
他堪堪拼出来了一个角落,大概能看出是个街景模样,剩下的都还埋在小山堆一样的拼图里面。
“不行哦,”
他听见对面的人这么说。
“要是拼不完的话,你就找不到他们了。”
闵舟子的眼睛看得认真,薄薄的光笼着瞳孔,生生让宁开霁起了一身寒意。
没有别的办法,宁开霁任命地抽出一块。
闵舟子不再去叠金箔纸,只是蹲在一边,视线跟着拼图碎片的位置移动。
地上的图案逐渐有了壮大的趋势。
先是屋檐,又是钟楼。
几块割开的画面大致凑出了松山岛的样子。
“你画的?”宁开霁问道,他见过画室里面的画,相似的笔触风格。
闵舟子点点头,过了一小会又摇了摇头。
是还不是。
宁开霁没有明白。
他合上角落的最后一块,松山岛的一角总算是成了型,那地方他夜里去过,松柏常青,和地下长长久久的人一样。
也许是因为太多人葬在那,宁开霁待得不是很舒服,甚至有些抗拒。
现在再瞧见了,一时间,宁开霁竟挪不开眼神,盯得久了,好像世界骤然颠倒了秩序,失重感极速裹住全身。
他抬起头,看见闵舟子的脸越来越远。
“闵小姐,人都去哪了?”文峪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却不见一个人影,唯一的一个还蹲着,有点像是之前盯着人头的模样。
“在里面呢。”
闵舟子手点着拼图。
她从里面抽出一块,放到没有拼完的位置,那是人的脚,她又往上添了脑袋。
只需要四块拼图的大小,她就把人给补好了。
“你看,拼一个人其实很快的。”
话音落下。
青天白日里突然起了闷雷,闪电亮得晃眼,一时间,闵舟子的脸只剩下一道苍白的轮廓。
乌云聚集,该会有一场大雨了。
雨点砸着青石板路。
宁开霁有点懵,手里的拼图还攥着。
人却不知怎么就到了山脚下,淌成小溪一样的雨水从他脚边流过。
跟他一块的还有五六个人,一身的雨水,看起来就像是走了很久的路一般。
一行人闷头往上走,宁开霁这会像被装在笼子里,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脚步。
他看见文公馆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满墙的花被打得落了一地。
鞋子从那上面碾过去,直到门边。
一旁的门铃也湿答答的,主人明显用心装饰过,上面绘着几个简笔画。
铃声惊扰了屋子的主人。
宁开霁看见一楼的房间里亮起了灯,紧接着,闷声道脚步从台阶上往下跑。
前面的人一身白裙,风一吹好像就会飘走般,撑伞的人大抵也有同样的担忧,手里拿着挡风的披肩。
那两个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闵舟子。
另一个是文峪。
“雨太大了,我们想能不能借宿一下。”他听见自己开口道,“当然,我们可以付钱。”
身侧的几个人闻言也附和道。
文峪明显有点为难,没想到开门会是这样一个场景,其实不大方便的,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再住进这么一堆陌生人。
他看向主人家的方向。
只等着她皱眉,他便能开口拒绝。
“算了,也都不容易,进来住着吧。”
这话听得文峪发愣,房主不是个热心肠性子,他是知道的,今天怎么就转了性子,放了一堆陌生人进门。
文峪没想明白,在厨房准备姜茶的时候还是找着机会给文山打了个电话。
“也是怪了,今晚家里留了很多客人。”
他想喊文山快些回来。
总归会安全些。
电话那头吵得很,也不知道听明白没。
文峪挂了电话,这天跟漏了似的,他摇摇头,托着茶盘往外走。
那些外来人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围坐成一圈。
“先喝点姜茶吧。”文峪递过去一杯,文家的小女儿向来体弱,文峪生怕突然的降温给人折腾感冒了。
小姑娘冲他笑笑,一杯姜茶下肚,人总算带了点血色。
宁开霁手里也被塞了一杯,挺烫的,僵了一路的手指好像重新找回知觉。
他的视线被固定在一处,只能凭借声音来辨别旁边的人。
先开口的是邬淮,还是差不多的说辞,诸如采风之类的,把他们来岛上的目的一说。
对面的小姑娘点点头,又听见另一道声音问道:“要怎么称呼你呢?”
“文舟子。”
她笑了笑,文峪出来给她披了件衣服,还不忘提醒夜里冷,早点休息。
话刚落。
画面跳得飞快,宁开霁像是直坠黑暗,一睁眼就被塞进了被子里面。
门口有人窃窃私语,敲门声招呼着他往外。
“晚上文公馆没人,我们可以先拿了画,等第二天早上就搭着客轮走掉。”
邬淮压低声音,领着他往下走。
文公馆这处人少,画室基本上都是开着的,他们很容易就将东西收进行囊,一包装满还不够,他又打起了书房里手稿的主意。
“到时候拿着这些手稿,书一出版,那日子应该是名利双收的。”
邬淮带来的箱子已经装得鼓鼓囊囊,来之前他们就在岛上打听过,房子的主人有才气,但估摸会是个短命鬼。
这才起了歪心思。
邬淮的脸落在窗玻璃上,一时间有些陌生,甚至面目狰狞,宁开霁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没法确认是否现在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嘴脸。
“闵小姐希望你们能帮他找找丢掉的东西。”文峪的话在耳边响起。
他知道了。
三十年前的雨夜,是他们,偷走了文家的藏品。
邬淮在书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宁开霁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当时他就没动,还是被自己恶心到了,这时候的他像一个旁观者,看完了整场偷盗的过程。
本来今晚对邬淮来说,都是格外顺利的,但意外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本来说要去岛上帮忙的文峪站在门口。
昏黄的灯光圈得他只剩下一个黑漆漆轮廓。
他气得声音发抖,“你们在干嘛?我就知道你们心思不纯。”
被发现的邬淮也不恼,丝毫没有被抓住的窘迫,“文哥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借了书房,写了一点东西,现在打扰多日,准备收拾一下带走罢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的,合上包,准备往外走。
“把你拿走的东西留下。”
文峪猛地一拽,邬淮被带了一个踉跄,“这都是文家的东西。”
“可不要胡说。”邬淮自然不肯放手。
推搡间,宁开霁听见邬淮喊了他一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脚步往文峪的方向走去,他们就像一场被布好站位的人偶,朝着固定的剧本往下走。
文峪自然不会是两个人的对手。
争吵从书房扩展到门口。
恰好这时候,文山领着文舟子上楼。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文山没有反应过来,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人,脸色格外怪异。
“他们冲着文家的东西来的。”文峪大喊了出来。
雷电轰鸣。
灯霎时熄灭。
像必须被推上高潮的剧目,一瞬间,死/亡降临。
也许是他们站的位置高,又或者是再加入争吵的人多。
等邬淮回过神时,二楼的护栏已经拦腰折断。
他一个人拎着包,留在原地。
“不、不会吧。”
他这时才感觉到溢满全身的恐惧,他干了什么?
邬淮一双手抖得厉害,胳膊上留着几道延伸至手背的划痕,不知道刚刚挣扎时谁留下的。
他试探着往前,断裂的木头沾了血色,底下吊灯碎了一地。
那些原本缀满水晶装饰的尖顶猩红一片。
扎进腹腔。
宁开霁的胸口也横着一把,把人扎了个对穿。
血就从那个窟窿里一直往外。
他看着头顶往后退步的邬淮,又听见身旁的呼救。
谁是最先停了呼吸的。
宁开霁有点记不清了,外面雨声很大,盖住了所有逃跑的声音。
所以,他们都死了啊。
文峪、文山、还有文家的那位小女儿。
还有他自己在内。
难怪那天晚上阿姐只是吓了他们一下,没造成其他伤害。
他们都已经死了呀,又怎么会有其他变化呢?
宁开霁眼前一阵眩晕,溺水的感觉堵着肺部,他奋力睁开眼。
头顶还是那片茂密的树荫,胸口残存的痛感还没有完全止住,一时间,他有点分不清日子了。
“醒了啊。”
这会文峪已经回来了,见他醒来,笑着冲他打了一个招呼。
记忆里,文峪热心得很,虽说不是很待见他们这群陌生人,但在文公馆里,该照顾得还是照顾了。
宁开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问好,似乎已经隔了很多年。
不知道该是问好,还是道歉。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问道,“文公馆现在要招一位修理工人,你愿意来吗?”
“我、我愿意。”
闵舟子还是跟之前一样,蹲在边上,叠好的金元宝一股脑倒进火里。
她又拿了一支笔,笔尖抵着下巴,她要给松江晚报寄出下一封广告。
这回要招个什么人呢?
“该吃饭了。”文山在屋子里招呼,热热闹闹的饭香飘出窗户。
“文叔,这是家里新来的工人。”
知了落在树梢,是整个夏天最常见的声音,树底下草木茂密,唯一不同的是,地上的拼图已经完全拼好。
从南到北,熙熙攘攘的街道、荒凉残破的祠堂,两人凑着脑袋。
那图案眼熟得很,是邱芮和习鸿宇,他们准备挖开香案底下的青石板,
起因是邱芮发现那些血滲下去有回声,他们猜测底下有可能是空的。
两个人找了边上的木头充当工具往下扒拉,东西埋得浅,只是一小会的功夫,就已经漏出了一个角落。
“这是什么?”
两个人摸不着头脑,四四方方的,看起来面积不小。
“刨开看看吧。”
又是小半晌的功夫,尘土扬了漫天,两个人一边咳嗽一边把东西往上拖。
“这是画吗?”邱芮拉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放着几个画框。
听到画习鸿宇来了精神,“那岂不是我们已经找到文公馆丢失的藏品了,今天的任务应该能完成了吧。”
总不至于再像昨天晚上一样,来找他拿颗心脏,是个人都经不起这么吓啊。
“拿出来看看。”
看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你确定这个真是、价值连城?”习鸿宇努力找点合适的措辞来形容。
“反正画室里面放的都是这样的。”
不出意外,又是一堆的火柴小人。
这次作者往边上涂了点颜料,橘红一片的,连着边上的房子。
“这是什么意思?”
画的背面,被人留了一个火字,又因放得仓促,字晕开了一大半。
就像是一场火,燎了半个街道。
“这是要让我们放火吗?”
***
邬淮跑得很累。
雨水附在身上,踩过水坑的每一步都往下坠。
他走得慌乱,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尖叫。
原本想定个屋子暂时过渡一晚,也不敢去了。
只能趁着夜色,在岛上四处躲藏。
好在雨大,冲走了他逃跑的留下的所有痕迹,也延缓了事情被发现的时间。
被雨一淋,刚刚的恐惧慌张尽数消散,他开始冷静思考该如何善后。
包里的东西他暂时是不能带走了。
就怕被人拦下来。
往路上一丢也不是个好方法,邬淮想了好久,突然记起之前去过的文家旧祠堂。
文峪那时候怎么介绍来的,这个地方废弃了,去的人少。
他趁着大雨上山,在祠堂里将就了一夜,又在香案下挖了一个洞,将东西埋进去。
东窗事发是在第二天中午。
邬淮已经买好了返航的客轮,那天白日里起了大雾,笼住了整座小岛。
也有同行的人打趣,说远远看上去,岛就跟个小坟包似的。
“你别说,还真可能是呢!”那人来得晚,上船以后就坐着邬淮旁边。
“今天早上文公馆可是出了大事,警戒线都围了一大圈,路口有人守着,不让上山。”
这人说话声大,一讲完就吸引了一片目光。
岛上地方小,这样的话题最能吸引人眼球,两句话说完,客轮上就跟炸鱼一样,从邬淮的位置往外围了一圈的人。
“仔细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人催促着问道。
“死人啦!”他刻意压低声音,配合着旁边人惊恐的吸气声,一时间颇有点效果。
“那血流得可惨了,都到山坡底下了。”
这人描述得夸张,“你不知道,昨晚住里面的人全没了。”
“全没了,这得多大仇啊?”旁边的人附和道,“你别是瞎说。”
“切,你明天就能知道了,我走的时候岛上是传得差不多了。”
邬淮也侧着身子听,紧绷的肌肉暴露了他的紧张。
“行行,那这些人怎么就没了?”也有爱往下问的。
“这我哪能知道,都是警察在查的事。”这人听到的事也就到这了。
邬淮松了一口气,应该是还没发现他。
没有头绪的案件就跟海里的浪花一样,一拍岸就散了。
大家又都靠着椅背,准备休息一下。
航程大概要两个小时。
今天海上的风浪大,邬淮坐得并不是很舒服。
他靠着椅背,脑子又是昨晚的场景。
血不至于像他们说的流到山脚下,但确实也流出了门口,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一滩又一滩的水洼。
邬淮就是踩着那些血水往外跑的。
路上湿滑,他往外跑的时候不免打滑摔跤。
就现在膝盖上还肿了一块。
邬淮一路皱着眉,梦里的场景繁多又冗杂。
他一时在文公馆的二楼,看着底下打结成一团的人,一时又到了旧祠堂,戏台上冷风簌簌吹。
又像是在客轮上,汽笛长鸣,吵得他不得安宁。
“邬淮,醒醒,我们要到了。”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熟悉。
他一睁眼,宁开霁的脸就在头顶。
“你怎么在这?”邬淮脱口而出,真是白日里见鬼了。
宁开霁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惊得邬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是死了吗?
邬淮慌忙推开面前的人,抢着挤进过道,周围的人不明所以地往这个方向张望,如果邬淮留心看的话,就会发现所有的乘客都带着一样的表情。
宁开霁站在位子上,他的脸上带着笑,就像是照了一层面具。
不可能。
他又回来了。
海风兜头罩脸。
停靠的渡口,松山岛三个字立在破旧的码头上,通红的像是糊了一层血水,通过浓雾往外窥探。
那艘客轮在雾里打了一个转,又回到松山岛了。
邬淮愣在原地,他看见雾里文山拉开了码头的铁门,生锈的把手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
见到人来,他扬起嘴角,手里的糖水往前递。
【文公馆是松山岛上著名的凶宅,岛上人都说闹鬼,吸引了很多不信邪的游客。这年中元节前,一行七人乘船来到岛上,准备找一些创作灵感。
白日里起了大雾,海上风浪很大。
迎接他们的人塞了一包蜡烛,说是岛上的风俗。
等他走后,领队的人一把拽下蜡烛,说不能点。
大雾天,要记得给阿姐留盏灯照路。
岛上的童谣是这么唱的。
“阿姐就是当年死在文公馆里的人,每到大雾天,就是她要回家了。”
不管是真是假,一行人谁也不提去点蜡烛。
因为他们知道,点上蜡烛,就会听见阿姐在耳边说话。
“找到你了呀。”
“这回你不要想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