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简单?大海啊,就是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才变得这么蓝的。”他歪着头,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促狭,“不过呢,天空太高太远了,看得见摸不着。而我们小维斯塔的眼睛,水灵灵的,这么近,这么亮,可不就是一片让人想靠近的、最漂亮的大海么?”
这番话让当时小小的维斯塔彻底红了脸,几乎要像只煮熟的虾子,逗得夏马尔哈哈大笑。
如今,碧洋琪独立于真正的大阪湾前,海风拂面。夏马尔那番惯常的、带着撩拨意味的比喻,此刻想来,竟有几分意外的贴切。维斯塔的眼睛,确实如这大海一般,蓝得纯粹,蓝得生动,倒映着所有投向她的情感,却又蕴含-着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邃、更柔软的内容。
碧洋琪在来到并盛之后,那些关于幼年城堡的回忆,才渐渐不再带来尖锐的钝痛。
狱寺离家出走后,维斯塔并未因此断绝与城堡的往来。那个金发的小姑娘依然会来,只是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里多了许多欲言又止的疑问。她曾不止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想知道隼人突然离开的原因。
但碧洋琪不能说。关于狱寺是父亲私生子的事实,是一个必须被紧紧封-锁的秘密。一旦外泄,只会让那个在外流浪、无依无靠的弟弟遭受更多不堪的流言与伤害。尽管她知道,狱寺的母亲才是父亲真正倾心所爱之人,但家族、婚姻与爱情之间的纠葛,从来都难以用简单的对错说清。她的母亲,那位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实则是一位温和的女性,对丈夫情-人的孩子并未苛责,反而对狱寺和她都颇为照顾,甚至私下里多次嘱咐她:“碧洋琪,你是姐姐,要多护着点隼人。”
她的母亲也拥有一双蓝眼睛,是那种浅浅的、带着些许灰调的蓝,像蒙着薄雾的冬日湖泊。而维斯塔的眼睛,则是一种极为澄澈、明亮的蓝。前几年,碧洋琪偶然看过一部电影《红磨坊》,里面那位著名的女演员妮可·基德曼,就有着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蓝眸。维斯塔的眼睛,便与那双眼睛极为相似,纯粹,且富有感染力。
或许,蓝眼睛的美人总被赋予温柔与易碎的标签。她的母亲在狱寺离家两年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击垮,最终去世。葬礼上,维斯塔和她的父母都出席了。女孩穿着黑色的小裙子,眼睛哭得红肿,她的父母则郑重地向碧洋琪保证,如果有任何需要,罗斯家绝对会倾力相助。
但绿眼睛的人大抵都继承了某种固执。碧洋琪谢绝了所有的好意。她比谁都清楚,母亲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常年靠着药物维系,这次的病痛不过是终于压垮了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葬礼结束后,宾客散尽。她在空荡与恍惚之间,仿佛瞥见一个熟悉的银发身影在墓园远处一闪而过。待她凝神望去,只见母亲的墓碑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束新鲜的、带着露水的郁金香。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碧洋琪在海滩边随意的一个小铺买了支冰淇淋,尝了一口,那甜腻的香精味和过于蓬松的口感让她微微蹙眉。作为意大利人,她的味蕾早已被故乡那细腻绵密、风味浓郁的Gelato宠坏,异国的冰淇淋总是差了些灵魂。
这不禁让她想起去年的一天。那时,跳马迪诺初次来到并盛,明面上是来会见泽田纲吉那位小师弟,顺带替里包恩“考察”一下维斯塔。具体过程她并不清楚,但结果显然是顺利通过了——毕竟,那个向来出手阔绰的加百罗涅首领,随后便空运来了整整一-大箱顶级意大利Gelato,直接送到了维斯塔家。
维斯塔自己只留了几小盒,便将剩余的所有口味都送到了泽田家。恰巧那天里包恩带着泽田和几个男孩外出,不知去了何处。于是,晚餐后,便成了她、维斯塔以及奈奈妈妈三人,围在餐桌旁分享这份甜蜜馈赠。
奈奈妈妈开心地尝遍了各种味道,温柔地赞叹着每一种风味。维斯塔则乖巧地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香草味的那一盒。而碧洋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拿起了那盒蓝莓口味的。
她记得自己只是不经意地多看了那深蓝色的Gelato两眼,维斯塔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等到分享结束,女孩执意将剩下的五六盒Gelato,包括那盒她只尝了一点的蓝莓味,全都塞给了她。
“碧洋琪姐姐带回去吧,”维斯塔眨着那双蓝眼睛,“这些口味感觉都很适合你。”
她当时没有推辞,独自享用着那冰凉、醇厚、带着真实果酸感的蓝莓Gelato时,她不得不承认,跳马这一招确实高超。对于她们这些吃着Gelato长大、漂泊在异国的意大利人而言,在遥远的东方还能尝到如此地道的家乡味道,舌尖唤起的绝不仅仅是甜味,更是深藏的乡愁与记忆。这种直接而精准的馈赠,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迪诺·加百罗涅,果然是个深谙人心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