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夜明珠泛着温润的光,谢珩正在描摹一幅小像,笔尖细细勾勒出眉眼的弧度。
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明昭走了进来,她自然地凑到案前看他作画。
“这是在画朕?”她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画中人穿着常服,支颐坐在窗边读书,分明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谢珩不语,只是将已完成的作品轻轻推至她面前。画纸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岁在甲子,仲冬望日,念昭昭。”
萧明昭唇角微扬,絮絮叨叨说起朝堂之事。新提拔的女官苏眉把户部打理得井井有条,却被老臣排挤;徐州的百姓为了感谢女帝开仓放粮,送来了万民伞;甚至抱怨御膳房新进的点心过甜,不合口味。
谢珩静静听着,在她停顿间隙,提点几句吏治关窍或用人权衡,语气平稳淡然,仿佛仍是当年那个在御书房谆谆教导幼帝的摄政王。
日复一日,谢珩没有试图逃离,萧明昭也从未提及放他自由。
七月,天灾骤临。先是陕西地震,屋舍倾颓;继而江南洪涝,良田尽没。萧明昭连日守在朝堂,与群臣紧急商议赈灾事宜,调拨钱粮,派遣能吏,整整半个月未曾踏入密室一步。待灾情稍定,百姓初步安顿,她才拖着满身疲惫再次推开那扇石门。
谢珩坐在那里,神情悠然地看着书,萧明昭见状整个人放松下来。
“你在看什么?”
谢珩抬眼笑了笑,将书递给她:“一些鬼魂志异,讲轮回转世的故事。”
烛光摇曳,萧明昭留意到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不由蹙眉:“你最近没睡好?”
“嗯。”谢珩低应一声,并未多言。
萧明昭不由分说地拉过他,把他按倒在床上,“朕也好些日子没睡安稳觉了,你陪朕睡会儿。”
两人各占一边,和衣而卧。萧明昭很快沉入睡眠。谢珩听着身侧女帝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猛地惊醒,骤然坐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怔怔地盯着身旁熟睡的人,眼神混乱。
“你怎么了?”萧明昭被他动作惊醒,睁开眼便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失笑,“做噩梦了?还是睡呆了?”
“陛下?”他喃喃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嗯?”萧明昭睡意未消,慵懒应着。
见他仍是怔忡,她撑起身,带着几分戏谑,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臂。没想到谢珩反应极其剧烈,猛地一颤后,迅速将手臂缩回。
萧明昭眉头骤然紧锁,笑意瞬间消失。她抓住他的手腕,强行将衣袖拉高。手臂上深深浅浅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然淡去,有些犹带血痂。
“怎么回事?”她捧住他的手臂,指尖发冷,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谢珩慌忙拉下衣袖遮掩,“无事,是臣不小心——”
“谢珩!”萧明昭猛地甩开他的手臂,惊怒交织,“你以为这样朕就会放你出去吗?你做梦!”
萧明昭穿好鞋怒气冲冲地走了。
谢珩看着她的背影,茫然无措。
萧明昭回到寝宫,越想越气,越气越急,“来人,去请温太医。”
温太医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萧明昭强压焦躁,将谢珩的情况大致说了。温太医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却又似在意料之中。一个正常人被长久禁锢于暗室,无人交谈,不见天日,不出问题才是异数。摄政王能坚持至今,心志已非常人可比。
他斟酌词句,小心劝道:“陛下,此乃心病,郁结于内,发之于外。若再如此下去,恐伤及根本。若能……能让王爷出去见见天光,散散郁气,再辅以药物调理,或可慢慢好转。”
萧明昭抿紧唇。她不想放谢珩出去。她喜欢将他藏于只有她能踏足的密室,喜欢他只能依靠她、只能等待她的感觉。但谢珩手臂上那些刺目的伤痕再度浮现眼前——
“只吃药不行吗?”她挣扎着问。
“陛下,此非寻常风寒,心病终需心药医。”
最终,萧明昭妥协了。她将谢珩移居至宫中一处清幽僻静的宫殿。院里栽满梅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干遒劲,别有一番风致。新环境似乎让谢珩的精神稍有好转,但他依旧沉默寡言,唯有萧明昭来时,整个人才有些活气。
宫中渐渐传出流言,说女帝藏了一位宠爱非常的男侍于深宫。前朝大臣们本就为立储之事焦心不已,闻此风声,更是频频上书,言辞或恳切或激烈,无非是要求女帝“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择皇夫,诞育储君”。
萧明昭被这些奏章搅得心烦意乱,却从未在谢珩面前提及半分。
这日午后,谢珩小憩醒来,窗外隐约传来两个小宫女的低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