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翼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好像她这些年的较劲追赶,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又好像很生气。
是的,生气。
物理,国大,光明的前途……
她拼命追逐,努力争取的一切,被许思和像丢垃圾一样,随手就扔掉了。
许思和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抛弃它们。
抛弃她。
那她这三年,到底在较什么劲?
她的目标,她的对手,她的友谊……
霎时间化作了迷迷蒙蒙的一团雾。
她一拳打上去,只打到了自己。
傲慢任性、幼稚愚蠢、自以为是、不可理喻!
肆意挥霍自己的天资,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她把前途未来当成什么了?
她把物理当成什么了?
那么多年的心血努力,热爱希冀
……全部,付之一炬了。
沈知翼感到莫名而深切的愤懑悲恸,彻夜难眠。
但更多的,是空旷的寂寥与茫然。
她曾经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不比许思和差,想告诉所有人“她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现在沈知翼全都做到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她最想证明给看的那个人,根本不在乎。
她幻想中的大学里重逢时的道歉和解,友谊再续,顷刻间化作泡影,再难复原。
许思和抛弃了一切,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杳无音信。
沈知翼拿着收据回来时,许思和正在一旁洗手,她挤了一大坨洗手液用力揉搓,雪白的泡沫堆满指尖掌心。
沈知翼站在她身后说:“思和,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水龙头被拧紧了。许思和甩甩水珠。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
“当年的事……我想跟你道歉。”沈知翼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
“你做得挺好的,没必要道歉。”许思和打断她,平静得令人心慌。
“你又没撒谎。那些话,那些矫情又傻逼的句子,确实是我写的,是我发在空间里的,你只是把截图转给了该看的人,陈述了事实而已。有什么好道歉的?”
“不是,”沈知翼喉咙发紧,“是我不对,我不该……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我们能不能——”
“不能。”许思和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神情,像是厌倦了这场无休无止的纠缠。
“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许思和话说得很直接,“因为我很记仇,很小气,就算你没做错任何事,就算你只是说了实话,我也恨你,懂吗?”
沈知翼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知翼,你做得很对。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早点认清自己有多蠢。”许思和打断她,叫了她的大名,冷嘲热讽道,“真的。你看,后来我不是就老实了吗?再也不去烦她了。多亏了你啊。”
“况且,我们这四年没联系不也过来了吗?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演这出久别重逢、握手言和的戏码?不觉得可笑吗?不觉得多余吗?”
这话太过锋利尖刻,沈知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许思和,看着那张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想说这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到那个下午,把那个拿起键盘发截图的自己掐死……
沈知翼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许思和又补了一句,“沈知翼,别让我把话说得更难听。”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我想去找你,你把我拉黑了…我去军区大院找你,你妈妈说你去了别的城市上学,我找不到你,电话也打不通,陈新也说联系不上你。我、我只是想,”沈知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胡乱抹了一把,哽咽着,“我只是想弥补,你总得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没必要。”许思和打断她,把药单塞进她手里,“拿着药单,滚。”
“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沈知翼红着眼,急忙解释。
“觉得什么?”许思和终于舍得正眼瞧她,“觉得我恶心?觉得我不自量力?觉得把我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捅出去特别痛快?还是觉得这样就能显得你比我强了?”
“我没有!”沈知翼提高声音,那只猫被吓得一哆嗦。“我只是,我只是想……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我真的没想到你们会……”
“你会没想到?”许思和冷笑一声,“你从小就比我聪明,会说话,会讨人喜欢,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会想不到我喜欢的人看到那些话,会怎么想我?”
“你会想不到你把那些截图发给我,我会是什么反应?”
“沈知翼,你当时明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许思和越说越愤怒,她想起那个崩溃的午后,想起自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迫离开炎城的炙热夏天、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这四年来每一次回忆起这件事时的痛苦羞耻和愤怒。
“你当然想得到。”许思和盯着她,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沈知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全都是故意的,现在凭什么逼我原谅你?”
然后,沈知翼说:“后来我找过林老师,她说……”
“闭嘴。”许思和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咬牙切齿道,“沈知翼!你他x怎么还敢跟我提她?”
沈知翼没动,继续道:“你就不想知道林麓说你什么吗?”
被触到逆鳞的许思和彻底失了耐心,变得怒不可遏,语气狠戾:“沈知翼,你他x的……不想死就给我滚。”
沈知翼毫不怀疑,如果再继续激下去,许思和真的会动手。
那双漂亮的眼睛燃起两簇黑色的烈焰,像是恨得难以忍耐、怒得无以复加,恨不能下一秒就将她活生生打成肉泥。
这样的眼神,沈知翼并不陌生。她知道,许思和脾气上来了是真的会动手。
这家伙从小就没少因为别人嘴贱而跟人干架,而且下手极没轻重。
她好像不怎么在意别人说自己什么,但对涉及林麓的事却在意得要命。
林麓刚来教她们时,有几个男生嘴贱,私下里开龌龊的玩笑,许思和一言不发,直接抄起凳子砸过去,扑上前又踢又打,她下了死手,不管不顾地挥拳,周身散发着要将人置于死地的凛冽杀意,没人敢上前拦她,男生的牙都被打掉了一颗,满脸是血,差点闹出大事。
沈知翼看着许思和那张因为愤怒表情生动的脸,心底反而升起一股庆幸。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她还在生气。
生气就意味着,许思和也放不下。
她也做不到把她从生命里彻底划掉。
至少许思和没有真的把她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恨都懒得恨。
如果许思和真的彻底不在乎了,大概会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笑眯眯地给她开药,客客气气送她出门,然后转头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这样,至少证明她在许思和心里还有分量。
哪怕……事到如今只剩下恨。
沈知翼太了解许思和了。
了解她的坏脾气,了解她的嫉恶如仇,了解她的骄傲凛然,更了解她藏在锋利尖刺下那颗柔软的心。
她知道,如果许思和真的动手了,打完之后,一定会心软。许思和就是这样的人,爱憎分明,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发完火就会后悔。那样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比现在这种针锋相对、避之不及的冰冷态度要好得多。
如此熟稔,如此了解……她熟知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基于她们曾朝夕为伴的那些年。
时间已经流走了。
她不甘心。
于是,沈知翼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许思和凶狠的目光,抬起下巴,故意挑衅:“那你敢么?”
许思和霍然转头,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沈知翼口齿清晰地重复,甚至扬起了嘴角,“你敢打我吗,许思和?”
“x的,你找死。”,许思和手里的镊子“啪”地一声被扔在桌上,许思和想都没想,攥紧的拳挟着一阵风,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