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林麓从来不是迟钝的人。
那孩子的目光坦率而直白，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她的眉眼发梢、翻动书页的手指。每一次课前，黑板都被擦得过分干净，连粉笔槽都一尘不染，粉笔盒里，长短不一的粉笔被码得整整齐齐。英文作业本页尾空白处，有时会多出一两句无关课业的关心，字斟句酌。每隔一两周，林麓的桌角便会无声无息地长出一小盒润喉糖。
起初，林麓将其理解为一种对年轻老师的亲近和依赖，这在青春期学生中并不罕见，尤其像许思和这样心思敏感、有些特立独行的孩子。她的那些小动作，那些笨拙的示好，像刚钻出土的嫩芽，带着一种脆生生的莽撞。林麓并不讨厌，甚至有些怜惜。
她想，这不过是一朵云，吹过就散了。她愿意成为那朵云路途间偶遇的另一朵云，她舒展云雾水汽弥漫四方，轻轻推动着那云向更广阔的天空飘去。
叶落无痕，但云过有声。
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像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无声无息地蔓延。当林麓拿着教案走进办公室，原本的谈笑声会突兀地中断片刻，几道目光短暂地交汇又迅速移开。同事间的闲聊，话题常常巧妙而不着痕迹地滑向师生关系的界限，或是对当下学生“早熟”的喟叹，眼神却时不时飘过来，在她的脸上逡巡，不知是鄙夷、猎奇还是嘲弄。
紧接着是在学生之间，每当她或许思和路过走廊，走廊角落里总会爆发出几声暧昧又不怀好意的低笑，有时她会停下脚步，平静地扫视过去询问对方在笑什么，不怒自威，留下几双躲闪的眼睛和一片沉默。
然后是年级主任的规劝，并没有批评或是警告林麓，她点到即止，甚至带着一些作为前辈的善意。她只是叮嘱林麓，年轻教师要注意和学生相处的分寸。
林麓感到一种被当众扒光的羞耻。她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解释什么呢？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这“流言”并非空穴来风，承认她与许思和之间，确实不清不楚？
她站在那里，笔直，僵硬，最终只能垂下眼，盯着自己皮鞋尖上的一点聚焦，低声应道：“……知道了，主任。”
林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说她错了。流言蜚语、诋毁攻击的箭头全都指向她，林麓感到愤怒又难堪，还有她不愿承认的无力感，她只是试图做一个好老师，接纳一个孩子的信任和善意。
她气许思和的孩子气。气她的执拗，气她不管不顾的天真莽撞。她想，十三四岁，懂什么呢？那轻易说出口、惹得满城风雨的，怎么会是爱？她读过许多书，大学的教育心理学课程考试拿到了满绩，此刻却像站在迷宫里无所适从。
但林麓始终无法狠下心对许思和说出责备或埋怨的话，她不懂得为什么。
冷处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最体面的解决方式。林麓不再回应那道目光，不再多说一句课业之外的话。像一个信号被掐断。许思和似乎很快捕捉到了林麓疏远的意图，默契地低下了头。
林麓想，青春期的孩子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总会淡下去的，那时候，她们依旧可以是很好的师生关系。可是为什么，看到她日渐沉闷默然，林麓的心也会变得苦涩。
期中考试家长会后，林麓刚送走一位喋喋不休的家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家。手机屏幕忽地闪烁起来，是学生发来的消息。没聊几句，对话框里弹出的文字和截图，让她瞬间手脚冰凉，无法遏制的怒意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随之而来的还有被暴露、被凝视的难堪和荒谬感。
许思和，她怎么敢，她怎么能把这些……这如此不合时宜的情感，堂而皇之地写在公开的地方？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被随意窥探、被轻浮谈论的对象？把老师置于何地？那些办公室里窥探的目光，年级主任冰冷的警告，课堂上刺耳的低笑……积压的种种情绪，委屈、愤怒、尴尬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靶心。
林麓无暇思考，她必须立刻彻底和许思和划清界限。手指飞速跳跃输出文字，林麓立即编造出一个婚约对象，在她与许思和荒谬的爱慕之间筑起一道坚固的堤坝。
林麓甚至不愿去直接对许思和说出这番话，仿佛那人本身，也成了她避之不及的污染源。林麓把那份荒唐的情愫，连同着自己的愤怒和无奈，一起打包，塞给了第三方沈知翼——这个似乎热心的传声筒。
后来，她没再见到许思和。听别人说，她请了长假去准备全国物理竞赛。林麓默默叹了口气，说也好，这才是一个学生该干的正事。她低着头，继续批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粉笔盒空了又满，作业本收了又发，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许思和离开以后，那些围绕她的流言蜚语也迅速枯萎，被新的校园话题取代。初三面临升学，节奏紧张而忙碌。林麓带着五班和七班的学生，在题海中奋力拼搏，为中考做最后的冲刺。她依旧是那个温柔耐心、学识渊博、深受学生喜爱的英文老师。
偶尔，只是偶尔，她会有些不习惯，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已经没有人了，像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
转眼又是六月初，林麓的25岁生日如期而至。
上课铃还在走廊里回荡，林麓手拿着课本，像往常一样走进五班的教室。刚踏上讲台，课代表陈新站了起来，轻轻拍了两下手，带领全班同学为林麓唱起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Lil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