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泮林撇开思绪,轻轻笑了笑,道:“怎么这样心事重重?”
牢门没能打开,隔在二人中间。
许革音将这段时间里的事情一一讲了,声音始终端得平稳,随即沉默了片刻,突兀道:“哥哥,我不想你在诏狱里。”
她顿了一顿,“但是如果我救不出你呢。”
她低垂着头,像是为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羞愧。
像是怕听到任何失望的回音,她迅速衔接上来,“我只是觉得,”但又迟疑,“天命自有定数,储位之争我是不是不该插手?”
“我好像弄得一团糟。”声音轻到像是平静湖面上的清波。
投党之时多少有点病急乱投医,七皇子背后固然势力雄壮,若真踏至山巅,他们凭借从龙之功不会再任人宰割。
但是、但是,七皇子久处权势中心,当真入面上那般纯真良善吗?
此番夺嫡,真的只是纯然的天意所向,还是本就心怀不轨,结党布局的一盘瞒天过海的棋局呢?
明哲保身是深埋在人性里的本能,但真的要为一己之私欲将家国交到这样一个醉心权势却并无爱民之心的人手里吗?
许泮林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要在危境中仍明察秋毫是很困难的。我们只是被蒙蔽了,不要自责。”
许泮林伸手穿过狱栏,摸了摸她的鬓发,“你一向聪敏,兄长自愧弗如。此时也一样,做你认为对的事。”
对面少了个翻云覆雨的权臣,一意孤行下去自然不会输。
但是真的要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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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先逼宫的居然是七皇子。
春日宴的事情动静不小,东缉事厂的宦官自然不会瞒报。皇帝病中气得咳了两口血,撤回了七皇子代理政务的旨意,后面半句还没来得及交代便昏了过去。
赵昭诘到底年轻,这回是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了,自乱阵脚,当即求助了左丞府。
祝邈也顾不得君臣之仪,劈头盖脸训斥一顿,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静坐下来,最后压着眉宇,沉沉道:“只能请圣人退位了。”
赵昭诘怔然,沉思片刻,讷讷应了。
然再有消息皇帝康健清醒一些,赵昭诘终究没能坐得住,等不到左丞天衣无缝的筹谋,许革音曾经费尽心思选的武官如今都成了递进他手里的刀。
这招先斩后奏也是将祝邈打得措手不及,但骑虎难下,眼下也只能骂骂咧咧跟着善后。
——这从来不是祝邈的被逼无奈的举措。在赵昭诘降生后的十余年里,他协同大房广收门生,左右逢源,只为有朝一日夺嫡之路走得顺利,毕竟自家的总比旁人的可信。
而眼前七皇子逼宫也势如破竹。
太子殿下没有虎符,仅靠东宫率卫无异于蚍蜉撼树,几个来回便被镇压。
留京的将领不多,大多直接听命于帝王。
太子母族式微,掀不起什么风浪,太子党多是些忠正老臣,遇事儿只会死谏,柱子上撞死了两个,眼见劝不动的便要告老还乡的也有一批。
最顶事儿的一个祝秉青,将将分府出去,然幼弟故去,挚爱又在敌方阵营,他还分得出精力、狠得下心神来对付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牵挂吗?
不过三日,紫禁城层层兵丁严守,朝局顷刻颠覆。
紫衣宦官尖细的声音穿透空寂的宫廷,“陛下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遵先帝遗志,太子德行有失,另易皇七子克承大统!”
当然也有直臣提出异议,实在固执的便直接砍了。哪怕得位不正,史书最终也由胜者改写。
一朝君主一朝臣,司礼监和礼部忙不迭准备着司仪典礼,眼见既成,赵昭诘竟然在这个关头翻了身。
精锐一出,以一当十,将乾清宫控制下来。
皇帝最初为保正统,曾特地培养过的这一批精锐,用不上的时候便养在京营里。即使后面糊涂,也没有收回去。
此前赵昭诘发难得猝不及防,赵昭岩出不去东宫,自然也无法求援。
唯一一个耳聪目明有望拨云见日的祝秉青此前打太极似的并不言明立场,好容易真伸出援手了,却总因他那个逃妻瞻前顾后,这个关头上又沉缅丧亲之痛。
几乎是到了绝境里。
因而在提督言道是许革音给他通风报信说动求援的时候,赵昭岩惊讶不已。
此刻赵昭岩从提督身后踱步出来,冷笑道:“父皇的偏疼,你当我不曾拥有过么?”
他手上的京营虎符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