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雨轻轻飘落至桐油伞面,声响都微乎其微。
合上时水迹却顺着伞脊汇聚,折出流光,洇湿檐下尚还干燥的地面。
许革音跨过小腿肚高的门槛,在佛像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又请了香插进去。
绕过巨像从大殿后门走出去,许革音拦了个小和尚,道:“我想供一盏长明灯,劳烦小师傅指个路。”
千灯堂只在禅房前面一排,要再往后走过两排供殿。
今日有雨,山路不大好走,许革音晨起徒步上来耗费了些时间,这会儿已近晌午,寺里只有偶尔穿行的小沙弥。伞也不打,雨水坠落在头顶的戒疤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许革音的伞还放在最前面,避着雨幕走在回廊里。
方才结伴而行的两个小沙弥此刻上了台阶,远远见到香客,单手立在胸前,点头见礼。
擦身而过之后脚步身却停下来。
“此番还唤祝施主用斋饭吗?他这两日也从来不应。”语气里很有些踌躇。
另一个小沙弥沉吟道:“再不吃怕是撑不住了。”
脚步声先重新响起一个,又有一个跟上去。“祝施主前年捐了许多的香火,住持是很愿意为那孩子诵经超度的,过会儿劝一劝罢。”
观音像前再跪三年,人死也不能复生,合该早日超度。
许革音回头看了眼观音殿,雨雾像是在眼中漾了一圈,很快退散,她缓下来的脚步也重归常态。
千灯堂还在偏林里,没有连廊相接,许革音在门口驻足,先掸了掸身上的水珠。
佛寺里不讲究高低贵贱,只谈先来后到。按着小沙弥的指引添了灯油,引到西边,挨着最后一盏摆下来后,心里像是骤然放下了什么担子,又若有所失,忽而有些怅然。
良久,许革音眼睫颤一颤,目光逡巡,最终在后一排稍远一些的位置停留。
“那一盏,我也想添些油,可以么?”许革音轻声问道。
向来没有拒绝香客添灯油的道理,小沙弥只扫了一眼,随后将刚收回去的油壶重新递出去。
再出千灯堂,已是小一炷香之后了。
然这一炷香里许革音也并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双深远幽然的眼眸长久地停留在跳动的灯焰上。
小沙弥在门口站定,恍惚道:“那一盏原是祝施主供奉的呢。”
见她微微侧首,神色却还是淡然如此刻的薄雨,小沙弥解释道:“便是如今的祝侍郎。”
许革音轻轻“嗯”了一声。
小沙弥见她似乎没有谈论的兴致,也收住了话头,道别后径自往别处去了。
许革音深深吸了口气,沿着原路返回。在途径观音殿的台阶时连头都没有抬。
却在踏至前殿最高一级的阶梯时被人喊住。“阿煦。”
许革音转身,祝秉青正迎着薄雨缓慢走来,身形晃颤,有种很难站稳的感觉。
他抬头看过来,视线在她身上极沉重亦难割舍地逡巡,许久后淡笑道:“你竟从未占下风。”
“心软的人会输,畏首畏尾的人也会输,”祝秉青道,“所以你不会输。”
祝秉青抬头看向她,抬脚踏上阶梯,像是重逾千斤。在一个伸手能够触及的距离停下,随后身躯一晃,缓慢地、缓慢地弯折那双膝盖。
许革音瞳孔震颤,捏住伞柄的手指收紧,看着他的膝盖沉缓地再踏上一个台阶,衣摆磨出拖沓的水声,抬头后仰的时候几乎有些脱力。
“那你就亲手把我送进坟墓里罢。”祝秉青淡声道,抬起的脸上已然憔悴,形销骨立。
纤长嶙峋的手指在腕处轻轻捏合,带着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掌下的喉结也似锋刃。
许革音骤然抽手,脚下跪立的身影便湿纸一样地瘫软下去。
雨声渐大,线一样的雨水全数没进那一摊暴露在檐外的湿衣里。
许革音沉沉呼吸几个来回,倏然有种十分荒诞的感觉。
鞋尖已经被地上迸起的水花浸透,俄顷利落一转,脚步声湮灭在落雨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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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革音自己在房里关了一晚,隔日里托了明崇斯的关系进了诏狱。
许泮林走近,高处窄窗漏进来的裹挟着浮尘的天光照见他眼下的青黑。所幸也只是面容憔悴些,身上的衣物虽不如平素整洁,到底是服服帖帖完完整整穿在身上的。
缉拿下狱的时候罪名罗列雷厉风行,但真进了诏狱反倒像是被遗忘了似的,孤零零地丢在角落。祝秉青在这个关头大约腾不出手,只给个严厉的警醒,又或者是在避免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