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烽跟人交谈时大多带着种浅淡笑意,不怎么亲切,让人背后凉飕飕的,像只精明的笑面狐狸。他不爱大声生气发火,真生气时反而不愿意在对方身上多花费精力时间,是以最凶的语气不过是冷淡。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他这样默不作声将思绪隐藏在心里的,下起手来恰恰是最狠的。
这次不一样。
游溯从没见蒋烽这么凶过人。
他的手捏着他散着热气的后颈,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昏沉得像是姨夫书房里那块黑而厚的砚台,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墨汁来。
他把他拥在怀里,气得手掌要把他骨头捏碎,好让他也疼上一疼,让他知道自己做了多不该做的事,可临到跟前,又怕他真疼着了,轻之又轻地收着力。
“我是跑了......”游溯缩缩脖子,心想谁敢面对那一夜混乱?前有他和人合谋下药,反被算计,后有他自己心酸难忍,豁出去将人拽上床,一滩烂帐,一团乱麻!
他怕蒋烽知道他心里百般算计,将那日举动理解为他干了坏事被抓包,为求迫不得已卖了屁股,不敢多想蒋烽知道他是心甘情愿和他过了一晚,知道他这么一个直男,为他弯成这样,心里究竟怎么看他。
是会高兴?还是不将他当回事,只想跟他玩玩,笑他自作多情当真了。
游溯初次心动,就面临如此复杂的情况,连醒来跟人对峙,问个答案的勇气都没有,提着裤子就跑。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但至少让他松口气,给个缓冲,把丢了的理智捡回来些。
“我下次不会跑了。”他认真保证,蒋烽低下头,能看见青年带着红晕的俊秀脸庞,乌黑纤丽的长睫垂成一弯秀气的新月,楚楚可怜地偎在他怀里,让人蠢蠢欲动地想揉碎在怀里,却怎么也舍不得多生他气。
遇见他之前,游溯的理想型是个姑娘,想的未来里也是姑娘。可哪有姑娘肯给他这样偎在怀中,听他轻轻柔柔地撒娇说话?没学过,没练过,自然而然就是这样的情态,蒋烽攥着他脖子的手越来越紧,几乎将那纤细的脖颈整个扣在掌中。
他这样人的,不该去招惹女孩,不该落在周砚明那样只顾自己大少爷脾气,需要他委屈求全迁就的人手里。
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他就该是他的。
蒋烽深深吸了口气,手上用了点力气,迫使他抬头看他,自己则弯下腰,凑到近前,“我不是气你跑。”
游溯烧糊涂的脑袋想不明白,迷茫写在脸上,蒋烽垂目观察着他饱满润泽的唇,意味莫名地笑:“你跑,我把你追回来就是了,不如说,你敢跑,那更好,说明你已经做好准备,承受被我抓住之后,会发生的事。”
距离这么近,莫名让人感到空气稀薄,游溯张开嘴,喘不上来似的小口小口呼着气,平日稍显淡漠的漆亮黑眸润着层水汽,他双手乖巧地搭在蒋烽腰上,任由以一种过分强势侵略的姿态将他捉在掌中,仿佛捉着他的脖子,就将他手脚都束缚住,对方不允许,他就没法做出反抗的举动。
“你说追、追我......”舌头打结,不怎么好使了。
蒋烽依旧笑,“你不会以为,你能跑到一个,我找不到你的地方去吧。”
游溯使劲回忆,才隐约会想起一些小道消息。据说蒋烽当年孤身前往国外,发家史颇有些不好说的地方,大多数人只知道他再回国时就一手建立了鼎丰,势头极猛,蒋烽投资眼光准,对国内外信息局势把控精准得可怕,且依仗的根基不在国内,不用顾念太多关系交情,踩着一个个庞然大物的骸骨上位,桩桩件件让人半点漏洞都挑不出来。
即使是游溯这种开了挂的,也不知道蒋烽背后都有些什么人,他手中又有多大的势,只知道连周家周老爷子亲自出手都按不死他。
他说他跑到哪,他都能找到他,兴许是真能做到。
游溯呆呆啊了一声,总觉得蒋烽某些地方,比周砚明更可怕,更是招惹不起。
“你大可以满世界跑,随便你怎么跑,”蒋烽道,“可你不该让自己疼着难受着跑。”
许久,游溯眨巴了下眼睛。
“你生病了,我却不能在你身边,我不知道路上有没有人照顾你,你渴了怎么办,饿了怎么办,困了累了怎么办,难受得想哭了......怎么办。”蒋烽语调平陈,恍若暴风雨将临前最后的平静,叫人胸口发闷。
“你不会明白,这是多让人不好受的感觉。”
蒋烽依旧绷着脸,带着沉重地,令人近乎窒息的压迫力。
可游溯却不觉得害怕。
“难受得想哭了......怎么办呢?”他呆呆地顺着他重复。
蒋烽松开他的脖子,双手在他背后交叠,徐徐将他拢进怀抱里。
“我在你身边,就可以抱你了。”
游溯没那么娇气,发个烧还得让人抱着哄。
多大点事,都是大老爷们的......
他眨了眨微酸的眼睛。
手攀着蒋烽的肩,直起身,靠在他的心脏处,听着里面鼓动的声音,微微仰起下巴,看着蒋烽。
“你、你来这找我,我很高兴......”他磕磕绊绊地说。
他真不大会哄人。
“真的,第一天,我下车看见你,心里很高兴,我想你肯定是来找我的,肯追到这里来,应该是喜欢我的。”
“但你后来没理我......我又摸不准你怎么想的了,”他说着说着,自己委屈起来,“你是气我,罚我,才故意冷着我,不理我。”
蒋烽轻点了下他的脑袋,“我不理你,我冷着你,我夜夜跑高速,来回三个小时,连跑了十四天,到你楼下过夜。”
起初几次见蒋烽的车停在楼下,游溯哪敢往那么自恋的方向猜,猜他是等他去找,他也有可能是来找他们导师商量事的啊!
他天天看,夜夜看,后来......后来又过了几天,他才感觉,真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来都来了,不上来找他,不跟他说话,就不远不近的看着,又是什么情况?
游溯哪猜得到大佬心底的真实想法,他到底是想让他找他,还是不想,他不知道啊!
后来,后来是看他这么夜夜奔波,太累了,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都得面对,这才鼓起勇气敲了门。
游溯咬住下唇,眼睛心虚地偷看蒋烽。
“咚咚!”
有人敲门。
蒋烽将他扶正,“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