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茶汤上浮沫,转瞬即逝。临安城内青石板路被商队马蹄磨得锃亮,湖畔新栽的茶苗已抽出嫩芽。
余阑坐在市舶司新砌的望楼里,指尖捻着的却不是账本,而是暹罗使者刚送来的翡翠原石。
两月过去,临安周围已经扩建出不少外城,也好供那些逃亡来的流民们一块好的去处。
只不过城务开支事笔不小的数目,面前摊开的账册墨迹总是未干,昨日核验数目的册子还漏了一册,今晨又得重算。
搞算术当然是要去找会计。
一到晌午,余阑就打道回府去找小秦会计给他算账。可人不在卧室,也不在茶水间,余阑一路摸索到了书房,总算是有了线索。
人还没踏入门槛,就听见书房里头传来讨论之声: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本?这较我怎么看待老板啊!”
“秦公子你别害羞嘛,换作是书店那些春山话本,你看了总不能直接飞天?”
是孟瑞和秦霄,听上去貌似是在评价什么...
秦霄道:“可文字是文字,图画是图画....哎...我觉得这些话听上去就....”
“别想了,你看这段...”孟大人指尖点着香艳词句,“‘玉体横陈’这词用得妙啊,也不知道余大人写这些时不知要肖想谁,才能写得这么惊天动地!”
“秦公子,你要细品!”
余阑懂了,原来这俩人是在看自己写的话本。
孟瑞道:“在下看过许多书,可今日一瞧上余大人所写的话本,才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见多识广,字字珠玑,简直妙哉!!妙哉!!!!”
秦霄正憋笑憋得肩头发颤,后领突然一紧,余阑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官袍下摆沾着江堤的泥点子。
余阑声音凉得像井水:“西南渠坝的决算册倒不如这话本有意思?”
孟大人“啪”地合上书:“大人明鉴,我等是在研究民间舆情...”
余阑:“我放你的屁。”
秦霄道:“老板!这真不怪我!是孟大人说您写的话本里藏了治理妙计,所以我们才...”
余阑夺过纸页一看,竟是自己在某次醉酒后写的香艳段落,边角还批注着“关税厘定需软硬兼施”,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什么都有。
他本身就是个做事三分热度的人,干一件事情总会搭不着边,可真到结算的时候又老老实实完成了。
每次码字的时候都胡乱一搞杂七杂八地写,再挑些精炼的语句润色一下填上去,却没想到这玩意会被孟瑞和秦霄找到。
“我觉得把你们俩做成话本赠品,一同装在货船里送到暹罗去再好不过。”
余阑瞅了瞅立刻老实的两人,继续道:“你们陪我去堤上巡视一下,今日要清淤三百丈。”
“...哦。”秦霄闷闷答应,又往旁边那看了一眼,孟瑞眨眨眼睛,偷偷将另一张稿纸藏在衣襟里,可还没藏好,手里东西就被余阑抽走。
“你要是再偷我的东西,我下本开的男主角就叫孟瑞。”
孟瑞不见事大地笑道:“好啊,下官倍感荣幸。”
余阑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近而道:“双男主,你是下位。”
孟瑞:“...........”
余阑:“快谢谢我。”
——
秋时傍晚凉意淡淡,江堤上的人群渐次散去。忙活了一下午,余阑带着人一同在凉亭里躺尸。
“三百丈...”孟瑞瘫在石阶上喘气,算盘珠子散了一地,“下官宁愿回去算三宿的假账...”
秦霄道:“来来来,我把职位让给你,不许反悔啊!”
凉亭四面透风,三人歪在石阶上活像刚捞起来的水鬼,往城内看去,暮色已将茶市街的檐角染成赭色。
“我不行了,找家酒楼坐坐吧。”孟瑞第一个提出要走,转头道:“今天我请客。”
有酒岂不白吃?
余阑和秦霄对视一眼,立马爽快应下,几人拍拍身上尘土,晃悠悠往城内酒楼去。
刚迈进门槛,跑堂的伙计就眼尖迎上来,瞅见是孟瑞,笑着拱手道:“孟大人来了,里边请!楼上雅座给您留着呢,您几位今天还是老规矩?”
孟瑞摆摆手:“今儿添俩朋友,拣拿手的菜上,好酒也备上些。” 伙计连声应着,一看是余阑,立刻引着几人上了最好临窗雅座。
“竟是余大人!真是蓬荜生辉啊,请进请进!”
众人刚落座,伙计就利落地摆上茶盏,沏了壶碧螺春,茶香瞬间在席间弥漫开。
这醉香楼的雅座布置得极精巧,窗棱雕着缠枝莲纹,窗纱半掩,既能赏街景暮色,又添了几分雅致。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桌,连秦霄这种见过些世面的,都忍不住直咂舌:“孟大人常来这儿?这菜味可比街边那些馆子强太多!”
孟瑞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地道:“偶尔得空,就来这儿打打牙祭,醉香楼的厨子,是从前在府里当过差的,手艺自然差不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脸上都带了些醺意。
“余大人....”
“余大人。?”
余阑回过神来,应了孟瑞一声:“怎么了?”
孟瑞道:“怎么吃着吃着就不做声了?是有什么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