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皓觉得好笑,在黑暗中就这么跟他对视一眼,“哪里不对劲了?”
李沅不说话了,像是在思考。
良久,苏皓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久到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你说,什么才是最好的啊?这个词的界定在哪?”李沅突然从良久的沉默中发出声音。
“怎么突然又哲学起来了?”苏皓开玩笑道,“你们倒是都挺有意思,前两天沈昭也问我这个问题来着,都当我是大哲学家啊?”
李沅没接他的话,只是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今天我给家里打电话,是我爸接的。他说了很多话,我都没怎么听,还差点跟他又吵起来。”
“嗯,我听见了一些。”苏皓回应他。
“不过我听到了一句,印象最深的。他说,他是为了我好。我最好的选择就是学理,然后找个体面的工作,赚的钱多一些,稳定一些。实在不行再回到镇上靠他的面子给我找份体制内的工作。”
李沅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语速也不快不慢,就像个复述的机器,将他爸爸的话原封不动地念了一遍。
“什么是最好的?我一直不懂。”他说,“你觉得呢?”
苏皓听着他的话,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我觉得,一半一半吧。”
“他是你爸,为了你好是当然的,最起码在他自己看来。至于是不是最好,谁也说不准的事。”
“那在我看来呢,不重要吗?”李沅轻声说。
苏皓找不到理由来反驳他。
“你知道吗?他是个很强势的人,从来不管我的想法,从小到大都是……独断专行。”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家和杨珉家关系算得上很好了,可就是这样的关系,就因为他和杨珉的妈妈官场上的不和,就这么断了。我妈没什么主见,就听我爸的,不让我再跟杨珉多接触。我不同意,可没有用。”
“后来,杨珉就被他爸妈送到了市里读书,现在才回来。我本来以为,我和她还和小时候一样。或者说,还能和小时候一样。但是你也知道,早就不一样了。”
苏皓听着李沅一直轻声地在他耳边说话,像要把心里想的都找个人倾诉出来,所以说出来的话没什么逻辑,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窗外格外安静,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唤了两声,声音都传到了苏皓家里。
“所以,我不知道该找谁。”李沅又对他说。
“今天你爸爸说的,我其实听到大概了。因为听到了我的名字。”苏皓笑着开口。
李沅沉默了几秒,开口说:“对不起。”
苏皓笑着说:“道歉干什么?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李沅闷闷地说:“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
苏皓心里其实很清楚,像他这种从小爹不疼妈不爱的小孩,一般的家长都不会愿意自己家的孩子和他走得近。
加上苏皓本来也是个慢热孤僻的性格,身边才一直都没什么朋友。
有李沅这个朋友,也纯属是因为李沅想跟他爸爸对着干,青春期叛逆少年反抗父权的一种途径。
起初苏皓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再想不出第二种理由,所以从来都是冷淡的。
但现在苏皓知道,不全是这样的。
所以苏皓从来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他只在乎真正在乎他的,就够了。
对李沅,对沈昭,对任何人都是。
“你知道,沈昭想去学文吗?”苏皓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
“他学文?为什么?他理科也还行吧,学文的话,没什么前途的。”
“所以你也还是认为学文没什么前途,对吗?”苏皓问他。
一语中的。
李沅拿不出话反驳他,只是沉默,当时默认了。
“你能理解你爸爸吗?不是让你理解他非要给你安排的人生,是理解他为什么不同意你去学文。”苏皓话题转的快,重心又转到了文理问题上。
“不是……你别偏题,我们现在说的不是学文学理的问题……”李沅有些急眼,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嗯,是你不想服从父亲的规划,想要去学体育当个特长生,学文的话,会相对轻松。”苏皓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最后还问他:“但其实不管学什么,只要是和父亲的意愿相背,就都可以,我说的对吧?”
李沅下意识想说不对,但说不出口。
“操……”最后吐出一个字,“嗯。”
“所以其实该怎么选,对你来说选什么是最好的,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不需要什么界定,也不需要谁去规定,因为你早就已经想好了,不是吗?”
苏皓说这话并不是空巢来风,因为他知道,李沅绝不是稀里糊涂,没有主见的人。
只是心里受到的父权威压太重,想要找个出口宣泄,顺便再寻个可以遵从自己的台阶。
而苏皓,就是递给他台阶的人。
“不说话了?”苏皓见他没什么反应,故意调侃他。
“其实,你和杨珉之间的相处和关系,你也早就看清了吧?只是不想放弃,才一直在尝试。”
“你这又是从哪看出来的?”
“我之前说你喜欢她,你没承认,但是也没否认。我说她让我转告你离她远一点,你也没答应,遇到她的事情永远是逃避的。这还不够明显吗?”
说了这么多,苏皓想看李沅的反应,但旁边的人就这么匿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良久,才轻笑一声:“苏皓,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直接,都不像之前的你。”
苏皓也笑了,说:“人都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