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皓知道北京申奥成功了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意味着什么。那个时候只知道,奥运会,要在中国举办了。
但是离他还是很遥远,他所在的乡镇,离北京隔了1200公里,1200公里是多远,苏皓不知道,但他知道足够远,远到他从来都没有去过。但也不算太远,因为他还能在电视上偶尔看到。
那时候苏皓的家里还没有电视,只能跑到李沅的家里和他一起看。
李沅这个人,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但那一次。苏皓记得他看的很认真,从头到尾都很兴奋。
从8月8号到8月24号,电视上一直在直播加转播,整个暑假,李沅家的电视机都没有放过动画片。
后来苏皓才知道,李沅一直有个体育梦。这家伙别的不行,跑步跑的贼快。可能是从小被他爸追着打,硬生生练出来的。
但没办法,李沅的爸爸是村里的干部,那个时候,这就是铁饭碗。
他爸爸只有他一个小孩,所以对他自然寄予了厚望。
苏皓记得奥运会结束后,学校为了响应全民/运动的号召,举办了一场并不隆重的运动会。
并不隆重,但对一群乡镇的青年来说足够吸引。
李沅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报名参加了学校的一百米短跑,还拿了个第一名。苏皓一直记得李沅脸上的笑容。
苏皓以为李沅的父母也会为他感到骄傲,但好像并没有。
后来学校里有招收体育特长生的,那时候高三,苏皓和李沅几乎是扎根在了教室里,但那天,苏皓看见李沅的眼睛一直在向外瞟。
那是渴望的眼神,苏皓知道。
最后李沅还是没有去报考体育特长生,乖乖参加了普通高考。因为他爸爸不想他干这个。
苏皓之后才知道,李沅后来跟他爸大吵了一架,他爸想让他从政,他不听,最后去学了金融管理。
苏皓觉得挺荒谬的,到头来,谁也没如意。
李沅大学不是在北京读的,但毕业后,他倔着一口气,一个人跑到北京来找苏皓,白手起家,创业。
那时候他和苏皓住在一起,两个人就挤在一个只有30多平米的小出租屋里。
苏皓每天回来的时候,李沅都不在家,出去应酬了,很晚才回家。
苏皓算是看着李沅一步步走过来的,好在最后还真让李沅闯出名堂了。
公司在慢慢变好,李沅从出租屋搬了出去,有了自己的房子,还帮苏皓在北京立住了脚。
就连苏皓之后去医院工作的关系,也有李沅的一份。
苏皓觉得李沅怎么也算是人生赢家了。
但他知道,李沅其实过的并不开心。
这么多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跟自己的父亲闹别扭,他努力证明着,就算不走他们给他安排打点好的那条路,他也能过得很好。
苏皓在北京的时候,除了沈昭,就只有李沅一个朋友。
苏皓是家里没人,他也从来不跟自己父亲联系。所以过年都是在北京。
但李沅也是,苏皓就没看见他回去过。
苏皓记得他问过李沅,“为什么不回去过年啊?叔叔阿姨还好吧?”
李沅喝了口酒,“不想回去,回去了也是吵架。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挺好的。”
苏皓想了想李沅这么些年和他爸爸的关系,最后也只是点点头。
再之后,就是苏皓接到了李沅的电话,他说他爸爸去世了。
苏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僵在了原地,因为就在前不久,他问李沅时,李沅说家里都挺好的。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李沅的爸爸患了胃癌,很早之前了,一直拖到了晚期。
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听他妈妈说,原来之前每一次李沅打电话回去,李沅的爸爸都会在旁边听听李沅说了什么,每年过年之前,李沅爸爸都会等着李沅回家。
可李沅一次都没有回去过,李沅的爸爸在去世之前也没有见到过儿子。
苏皓记得葬礼选在了镇上办,因为镇上的人,都是李沅爸爸服务帮助过的人。
那个时候还不流行火葬,李沅收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他爸还躺在床上。
苏皓是跟着李沅一起回去的,他看见李沅跪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帮他爸换了衣服,抬进了棺材。
苏皓那天晚上陪李沅坐了一晚上,一晚上都没有说一句话。
沈昭第二天才赶回来,他看见苏皓和李沅坐在灵堂,他去磕了几个头,想对李沅说节哀,但他开不了口。
苏皓知道,因为那几天李沅就像被抽了魂,面对来往的宾客还是礼貌相迎,情绪也控制的很好。
李沅的妈妈中间好几次都哭晕过去,李沅还能把她背回房间,拜托乡亲们照顾一下。
而他,像个机器,一个人打点了所有。
苏皓看着他的状态,怕他太压抑自己了,但李沅只是笑着说没事。
第三天凌晨,李沅的父亲下葬了。
也许是中国人骨子里的落叶归根,他被葬在了乡镇的后山。
人一下葬,就代表着彻底与过去告别了。回来的宾客也都各自回去和离开了。
就连沈昭,也打算回北京了。
那个时候沈昭正打算跟卫廉结婚,筹备的事情还很多,他问了苏皓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