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此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向了每个跪拜过好运庙的人心头!
“我日日上香上供,拜的是、是…魔?”
“这魔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神祇?!”
“可…可近日,我生意确实顺了些…”
“是啊,昨日我才去上的香,今日就在路上捡着了钱。若好运神是魔,又怎会赐人好运?”
“你们又搞错重点了!雍王身为皇子,竟私通魔族,行此荒唐悖逆之事!今日他敢娶魔,来日是否就要引魔入室,祸乱朝纲,将我人族江山,拱手让魔?!”
“没错!此事,朝廷难辞其咎!云阙宗都难辞其咎!”
质疑、恐惧、怨愤…
种种情绪如火山喷发,在人群中席卷蔓延。
“雍王和这魔究竟是何关系?!”
“皇帝必须给天下百姓一个说法!”
“追责云阙宗!严惩雍王!”
人界内外、城内城外、殿内殿外,百姓躁动,官员惶惑。
民间的声浪拍打着宫墙,一浪高过一浪。
神凡联姻的盛典转眼成了闹剧。
观礼台上,禧帝静望着乱象,目光掠过面无人色的刘子庸,沾沾自喜的右护法,停于身侧。
以神权、皇权为基石构筑起的信仰,随红盖一同被掀开,曝露出了其下丑态。
这出闹剧,她与清徽,都成了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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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神女挥手散去影像,“此番景致可有让你失望?”
“确是出乎意料。”
褚洛白颔首予以了肯定,那场惊世闹剧似未在他那儿激起太多波澜。
“筹划这场戏,想必费了你不少心思。辛苦了。”
辛苦?
神女眨眨眼睛。
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褚洛白缓缓起身:“为犒劳你,我也为你准备了个惊喜。”
“什么惊…”
话未说完,只听天牢结界一声脆鸣。下一瞬,褚洛白便已破界而出,稳稳立在了她跟前。
神女心头骤紧,正欲召唤天兵——
“他们拦不住我。”褚洛白语气甚笃。
态度嚣张,但说的倒是事实。
神女阖上微张的嘴,将惊讶转为了探究:“既来去自如,为何要假装被困在此处?”
“为了…”褚洛白踏前一步,“等你现身。”
感受到压迫,神女不受控地后撤。
他进一寸,她便退一寸。进与退间,形成了某种节奏,不疾不徐,却如影随形,避无可避。
蓦地,她停住了。
褚洛白亦随之停下:“怎不接着退了?”
“你再厉害也不敢奈我何。”她扬起下巴,亮出护身符:“你有愧于我。”
歉意被当作了操控的筹码,褚洛白不急不恼,反唇角一弯:“我亏欠的,是阿景,而你…”
他俯身凑到她耳畔:“是肆景。”
鬓边碎发被吐息拂起,她浑身一僵,抬头撞入他眼底。
没有猜测,只有确证。
他的眸光映出她的慌乱:“自立春起,便一直是你。”
“你…”她喉间发涩,“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方才。你让右护法顶替神位,为的是动摇人界对神的信仰。阿景没理由这么做,纵然不喜神族,她行事也不会如此极端。
“但肆景有。
“你此举,为的是撼动三界之序,重启三生之隙。
“你想回去,对吗?回厄元。”
有条不紊的推论未给狡辩留有任何余地。
肆景闷闷“嗯”了声,算是承认。
“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褚洛白轻声询问。
“告诉你了又能怎?”
“我会帮你。然后同你一起,去厄元。”
褚洛白无半分犹豫,真挚得不加掩饰。肆景却似被烫到,偏开头,避开了他的注视。
“不是说寻到新途了吗?”她语带讥讽,“怎么,想为了我半途而废?”
“那不重要。”
“问题就出在这儿!”
肆景倏地转过脸,声音尖锐地扬起:“褚洛白,你过于心悦我了!而我…我没那么爱你。我不想同你一起回去。”
她清楚这话有多绝情,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可预期的暴怒与痛苦,并未发生。
褚洛白未表露过多情绪,只定定瞧着她。流逝的时间化作一团棉絮,堵在了她的嗓子,将尖锐一点点磨钝。
良久,沉静的表情终泛起一丝微澜。
他叹了口气:“你在说谎。”
肆景一愣:“…何以见得?”
“能解我驯灵契的,唯有天君。他会出手,应是与你达成了某种协议。”
“这都被你猜到了…”肆景扯了下唇角,“既然你如此聪明,不妨再猜猜,我与天君订了什么协议?”
“他封印阿景的神识,解开驯灵契,默许了毁神计划。他放你安全离开,条件是…我必须留在天元。”
“猜得不错。可这,并不代表刚才我说的是假话。”
肆景敛起所有表情,认真了起来。
“阿景曾说,爱,会将自己的意愿置于对方之下,会甘愿为对方做出牺牲。而我,连妥协退让都难做到…”
她顿了顿,笑意重返脸上,仿佛在笑自己这副心肠。
“我是喜欢你,可远没到爱的地步。那么你呢?”
她迎上他不曾移开的目光,语气软了下去:“你口中的心悦,又有多爱?可愿为了成全我,留在天元,继续当你的天君之子,去走你那未尽的新途?”
这份发自肺腑的柔软请求,比先前的尖锐言辞更为锋利。
她在请他放她离开。
他对她,不是不可或缺。
她对他,永远有所保留。
他需要她。
远甚于她需要他。
痛心吗?
是。
愤怒吗?
有。
可除此之外,他毫无办法。
他拿她毫无办法。
她们草,当真,是没有心的。
褚洛白垂下眼,背过了身:“你走吧。”
短暂的寂静。
而后,脚步响起。没有停顿,愈行愈远。
最终,回声再也追不上她,断在了他感知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