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婚礼当日,九霄。
天元神族当道,天上天下皆太平。是以,此处的天牢如厄元的寂渊,空置已久。司法神君特遣两名天兵驻守门前,为防万一。
值守天兵深谙神君之意:闲差也是差,大意不得。无神君准允,这里谁也不能进。
他们做仙的,生性散淡,但规矩还是要守的。
况且,今日万一应验,真关押了一…一什么?天君之子兼魔尊,该算作魔,还是神?
罢了,管他是什么,他们守好门便是。
以上,皆为天兵们以常规推得的常理。
然,世间总有例外。
那堕落的天君之子是其一,而其二,便是她,神女肆景。
她能在此畅行无阻,全凭天君默许。
天君为何偏纵她?
天兵们不敢妄揣天意。只是…
大喜之日,新娘不去婚典,反来天牢探监?莫非是惦念旧情,来探望前许夫婿?
不对。
她步伐悠哉,偶尔还轻巧一跳,看上去心情颇佳,哪儿有半点伤怀?
纵有诸多不解,天兵们也未多问,只目送那道白影没入了甬道最深处。
就这么走着跳着,神女来到了那唯一的囚犯面前。
囚室无栏,以结界隔绝内外。困于内者无不法力滞涩,神魂受缚。
结界内,褚洛白正盘膝静坐,玄袍加身,仍旧清逸出尘。
闻见声响,他徐徐睁眼。眼底的沉寂,在看清来者的刹那,漾开一抹久许的和煦。
“笑什么?”神女拢裙蹲下,“沦为阶下囚很高兴?”
“寻到你,自然高兴。”褚洛白平和道,“你现身在此,说明我所料不差。你与刘子庸的婚事,成不了。”
“莫高兴早了,我不当新娘,这婚照样能成。”
神女并指于空中轻轻一划,灵光漾开,凝聚为镜,映出此刻皇城景象。
红绸如火,鼓乐喧天。
三界瞩目的神凡婚典如期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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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皇城。
鲜红锦缎如烈焰长河,自宫门一路铺陈至太庙。
御道两侧人头攒动,满城百姓皆赶赴而来,只为一睹这千载难逢的盛事。
吉时将近,迎亲仪仗自雍王府浩荡启程。
旌旗招展,华盖如云。排场之盛,可谓空前。
刘子庸策马行于辂车前,身着华贵婚服,面上却不见半分新郎应有的喜气。
“殿下,百姓都看着呢。”玄离紧随马侧,低声劝道:“大喜之日,殿下当展颜才是。”
刘子庸攥紧缰绳:“经前日殿上那出,你让本王如何展颜?”
“殿下何必耿耿于怀?那魔头是褚洛白又何妨?依玄离看,他是褚洛白反值得高兴!神女舍弃尊贵的天君之子,选了您,足见在神女心中,主人您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
玄离好言劝慰,却难解刘子庸心底郁气:“连天君之子都玩弄于股掌间,随意弃之。他日,抛弃本王,岂不更肆无忌惮?”
闻言,玄离不免困惑:“婚礼一成,主人您便登临仙班,达成所愿了。即便日后神女她…嗯,见异思迁,又如何?莫非…”他觑着刘子庸脸色,小心翼翼道,“莫非,主人真想与神女长长久久,做一对神仙眷侣?”
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子庸猛然回神!
没错!这桩婚事是笔交易。各取所需,何虑长久?
她弃不了他,待礼成,她这枚棋子便再无用处,他会先一步弃了她!
想通此节,刘子庸胸口郁堵散了大半。
只要礼成,他们的交易便结束了。
只要礼成,他就赢了!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队伍抵达太庙。
巍峨的庙宇今日也披红挂彩,被装点得喜庆非凡。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按品阶肃立两旁,禧帝坐于观礼主位,清徽静立一旁。
云阙宗弟子早已布下传影法阵,将婚典盛况投射至各城上空,万众仰首可见,千里之遥亦如亲临。
“吉时到——!请雍王殿下,入殿行——礼——!”
司礼官高亢唱喏,刘子庸翻身下马,踏上汉白玉台阶。仙位近在咫尺,血液奔流,心跳步步加急。
快了,就快了。
此刻脚下的每一步皆是登天之路。
行至殿中,刘子庸依礼驻足,侧首望向另一边。
环佩叮当,香风拂面。数位宫装侍女款步而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新娘。
嫁衣如霞,红绸遮颜。
那道身影愈行愈近,刘子庸喉间发紧,只觉满殿华彩尽数褪去,唯余那抹灼目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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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九霄天牢。
望着与刘子庸并肩而立,一同敬天法祖的新娘,褚洛白蹙眉发问:“红盖下的是谁?地龙尾环?”
“若能被轻易猜着,还算什么惊喜?”神女支颐浅笑,“别急,礼成后自会揭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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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婚成。
许是受氛围影响,抑或是多年筹谋终得圆满,刘子庸脸上的笑难得掺了几分真。他上前半步,执起新娘的手。指尖相触,如攥住了泼天气运。
然而,下一瞬,笑容骤然僵滞。
掌长骨突,肌理粗糙…
这手…?
荒谬绝伦的猜想窜上心头,将方才的狂热全部浇熄。
刘子庸猛地抬手!
唰——!
红盖扬起,猩红绸带在空中翻飞!
殿内殿外、城内城外、人界内外,无数目光齐齐聚焦,锁定于一处。
红绸落下。
天地死寂。
时间仿佛被掐断了脉搏。
众人如集体中了定身术,瞠目结舌地消化着眼前景象。
细小的眼睛,宽阔的脸盘。
闪着明亮光泽的、瞩目的脑袋。
这张脸,怎会是神女?不,甚至,与女子相去甚远。
“…这是…好运神?”
有百姓率先从震骇中回神。
“应、应该是吧,神像不就长这样?”
“神像?不是说,是雍王善妒,故意塑成那样的吗?”
“你们是不是搞错重点了?甭管好运神长啥样,重点是,雍王娶了个男的!”
百姓的哗然,刘子庸听不见。百官的惊骇,他也看不到。愤怒与屈辱吞噬理智,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额角狂跳,刘子庸眼前阵阵发黑:“肆、景、呢?!”三个字,字字淬着恨。
“神女见你将她的神像弄得跟我一样,便以为你偏爱我这款,故而命我替她来成亲了。”右护法明是据实相告,却似故意挑衅,直戳刘子庸痛处。
用词遣句的能力与神智一块儿被剥夺,刘子庸只剩下了破口大骂人的本能:“混账东西!”
“别大喊大叫的,”右护法掏掏耳朵,“神女都告诉我了,你结这门亲是为成仙,别搞得跟真的似的。”
仙?
狂暴的怒意被划开了道缓冲的口子,刘子庸认出了这张脸。
“你不是神仙!你是魔!”
“总算想起我是谁了。没错,吾乃魔族,魔尊座下右护法是也!”
右护法环视四周呆若木鸡的人脸,气沉丹田,扬声宣告:“你们供奉的好运神,从不是神仙,而是魔!我这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