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不解,坐到了自己的诊案后,正欲开口分担些病患,村民们不约而同地侧过身,往郎中的方向挤了挤,像在躲避着什么。
如此明显的排斥,解开了困惑。
神女起身来至郎中旁。
“先生保重。”她欠身道,“往后问诊事宜,我便不参与了。”
众人哗然。
郎中急忙摆手:“上神,这…”
“先生不必多言。既已生变,强行维系,只会徒增尴尬。至于我那张诊案…”
神女望向一旁正整理药材的学徒。
“与其空置,不如就让两位小友使用吧。他们可帮忙处理些寻常小症,权当历练,先生也好轻松些。”
郎中张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化为了长叹。
神女回以一笑,转身离开了这间让她初识世情、领略了百态的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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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途中,神女又经芳时庙。
庙体竣工,神像尚未塑立。魔卫们正在歇息,三三两两地饮水闲聊。
信仰尽失,这座庙已无存在的必要了,
望着那空荡的庙观,神女心生一念。
不如趁神像未立,将此处另作他用,或改设为学堂,或改为供人歇脚的茶寮。这里宽敞,位置也便利。
思及此,神女步入庙内,想寻右护法商议。目光在魔群中逡巡,显眼的光头未找到,反意外瞧见了位人族少女。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正提着个笨重的水壶,在魔群中穿梭。她衣着朴素,可在神女眼中,竟比周遭任何事物都要耀眼。
就在神女观察着少女,思考这光亮从何而来时,少女恰好抬眸。
目光相接的刹那,神女有了答案。
那光,来自少女的双眸。
“神女?!”
少女睁着亮晶晶的眸子,跑跳着来到神女面前,激动得脸颊绯红。
“您、您是芳时神女对吧?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要是婆婆知道了,定会很高兴的!”
神女含笑点头:“姑娘是…?”
“我叫叶惊鹊!住在村西最边上的山坳里!”
少女语速轻快,自我介绍完毕,又自顾自补充道:“我家离这儿有点远,平日不太来,神女您不认得我,很正常!”
惊鹊…灵动雀跃,名如其人。
神女笑意愈深。
惊鹊住得偏远,家中还有老人,想来求医问药定有诸多不便。
“方才听你提及婆婆,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神女问。
叶惊鹊眸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扬起笑脸。
“婆婆她已经过世很久啦。”她摇了摇头道。
神女微怔:“那你说…告诉她?”
“哦!”叶惊鹊恍然,“我的意思是,等我回去给她上香时告诉她。”
世人谈及亲人离世,多是悲戚难抑,刻意回避,而叶惊鹊却能以轻盈之态面对沉重之物。
这份超脱年龄的通透与坚韧,令神女心生怜爱之余,更多了几分赞赏。
她与叶惊鹊闲聊起来,交谈中方知对方与婆婆并非血亲,她是被婆婆捡回的弃婴。
“说起来…”叶惊鹊忽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婆婆跟神族还挺有缘分的呢!”
“怎话怎讲?”
叶惊鹊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魔卫未曾留意她们,才附在神女耳边小声道:“婆婆说,在她比我还小的时候,那会儿的魔族都是大坏蛋,要屠村!有坏魔要害她,是一位神仙救了她。”
神女心下一动,追问:“你可知,救你婆婆的那位神仙,长什么样?”
“知道!我家还供着他的画像呢!”
神女似有所感:“惊鹊,可否带我去你家看看那画像?或许…我与那位上神,是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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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西斜的日光将影子拉得绵长。
神女自叶惊鹊住归来。她未返回西厢,而是叩响了东厢的门。
片刻,房门开启。
“阿景?”褚洛白略显讶异,“有事?”
“并无要事。”神女步入屋内,“只是今日偶遇一少女,受邀至其家中做客,听闻了一桩旧事,觉得…应与你分享。”
褚洛白引她至案前坐下,为其斟了杯热茶:“愿闻其详。”
神女轻触温热的杯壁,缓缓道:“那少女家中供着一幅画像。据她所言,画中神仙曾于魔族手中救下了她婆婆。
“我见了那画。虽仅是背影,但还是认出了他。
“你猜,”她抬眸,透过茶烟望向对面,“那是谁?”
褚洛白执壶的手顿在半空。水珠悬停于壶嘴,将落未落。
“不错。”神女颔首,“正是昔日向天君请旨,携手人皇,欲清涤此方魔族残党的…洛白上神。
“善因未必结善果,然发心之善,亦值得肯定。
“此话于你,同样适用。”
褚洛白放下茶壶,端起茶盏,细细啜饮。
直至茶盏见底,方低沉出声:“那少女的婆婆…可是姓叶?”
神女摇头:“我未问及对方姓氏。只知少女名为叶惊鹊,由婆婆收养长大。想来,应是随了婆婆的姓吧。”
褚洛白眼中闪过复杂的了悟:“我与叶家的缘分…不止于此。”
神女面露困惑,等待下文。
“叶婆婆有位兄长,长她五岁,名叫…叶知乐。”
知乐?!
神女心中一震。
褚洛白继续道:“当年玉折渊选中的祭品,便是其兄长。我曾劝说欢伯李代桃僵,然费尽唇舌,他都未应允。直至后来,他得知了那孩童的名字。”
“这是为何?”
“欢伯亦有位兄长,与其同名,名唤沈知乐。此人…你们肆景也认识。”
沈…知乐?
神女搜寻着各纪年的记忆,未找到与该名对应之人。
褚洛白揭晓谜底:“在厄元,他被唤作知乐,在厉元被唤作欢伯。而在庸元与天元,则被唤作…清徽。”
命运之线,盘根错节。
因果关联,何其微妙。
神女怔然,思绪万千,有震撼,亦有慨叹。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
案上,淡琥珀色的茶汤映着最后的天光。金黄,却清冷。
属于神的白昼将尽,属于魔的长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