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比预想的要顺利,肆景回到魔族居所,戌时刚过。
长夜漫漫,如何打发?
肆景趴在榻上,拈起盘中剩余的梅脯,有一搭没一搭地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填不满心中空落。
不如…去找老丘玩吧!
肆景刚支起身子——
“呃啊——!”嘭!
惨叫伴着木石爆裂的巨响划破寂静,惊得肆景浑身一抖!
声音好像是从东厢传来的。
那是褚洛白的房间!
肆景溜至门边,推开道细缝,向外窥去。
对面房门洞开,右护法瘫倒在门前石阶上,手捂胸口,似是受了伤。
发生了何事?
莫不是褚洛白他…
心猛地揪紧!肆景下意识要推门而出。脚步稍动,又生生止住。
算了,褚洛白多厉害啊,谁能伤得了他?
至于右护法…她才不关心!
肆景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只见右护法挣扎爬起,毅然决然地又踏回了房内。
这光头怎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难道他叛变了,要替玉折渊报仇不成?
看不见房内情形,肆景凝心聚神,放大听觉,极力捕捉着对面声响。
一片死寂中,她听见右护法粗重的喘息声。他沙哑地唤了声“尊上”,随即戛然而止,被“嗬嗬”声替代,像是被扼住了咽喉。
随着右护法声息愈来愈弱,肆景再也无法继续隔岸观火。
再观下去,那光头就真要死了!
肆景拉开房门,身影如电,冲入东厢!
房内的景象令她瞳孔骤缩!
褚洛白周身黑烟缠绕,一双眸子猩红如血,显已失了神智。右护法被他单手提离地面,面色青紫,双眼翻白,几近气绝!
察觉动静,褚洛白转向她。视线相交的刹那,眼中掠过慌乱。骇人的猩光急剧闪烁,骤然暗下,他如被烫到般松开了右护法。
右护法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出去!”
褚洛白从齿缝挤出两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额角青筋暴起,似在与体内的力量对抗。
肆景迅速上前扶起右护法,急声询问:“他可是又吸纳了神族恶念?”
右护法堪堪顺过气,艰难点头:“此次…此次恶念,远超以往…”
“为何会这样?”
右护法面露迟疑,挣扎片刻,方低声回道:“是因…您建庙一事。九霄之上,对此颇有怨言。由怨催生的恶过于庞杂,属下能力低微,怕是…”
他看向肆景,恳求道:“尊上本不想让您知晓,但眼下您已撞见…您能否帮帮他?”
原是为了帮神女建庙,才弄到这般田地,还真是一往情深!
因神女遭的罪,关她魔女肆景什么事!让他自己熬到天亮,等阿景帮他好了!
心里虽愤愤不平,可当肆景目光触及那痛苦的玄影,酸涩的恼意终是未能支撑她硬下心肠。
“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右护法勉强行了一礼,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
肆景走向佝偻于阴影中的褚洛白,欲将他扶起,刚一伸手,便被对方攥住了手腕。
褚洛白倏然抬头!方才稍退的猩红再度席卷了双眸,比之前更加浓烈。
他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已不见挣扎之色,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邪异的平静。
“告诉我,”他逼近一步,将她笼于他阴影之下,“她真彻底消失了吗?”
没头没尾的,在胡言乱语什么?
肆景满头雾水:“谁?”
褚洛白死死盯着她,加重了手里的力道:“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肆景略加思忖,恍然大悟。
哦,他是在问她,问魔女肆景还在不在。
“休再明知故问。”她端起神女架子,冷声道:“若需我相助,便坐到榻上去。”
褚洛白置若罔闻,又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几近与她相贴。
肆景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步步相逼,直至腿弯撞上榻沿。褚洛白猛一俯身,肆景被迫后仰,跌坐在了榻上。
褚洛白双臂撑于她两侧,将她牢牢困于方寸之间,再无处可避。
“有一事,我甚为好奇。”他凝视着她,眼底暗流翻涌,“在她自剜识海这件事上,你,阿景,作为受益方,可曾推波助澜?”
嚯,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以魔尊之心度神女之腹了。
“没有!”肆景断然否认,“她自戕,纯粹是为了报复你。”
“仅是为了报复我?”
褚洛白脒起眼睛,似在品味着其中涵义。
忽地,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逐渐放肆,带着扭曲的欢悦。
他这是入魔了,还是疯魔了?
先前还因这事儿气得不行,现怎笑得如此开怀?
同为魔的肆景,也看不明白了。
但话说回来…
他这笑,虽不及庸元酒楼那个,倒也怪好看的。
肆景望着眼前不加掩饰的笑容,有些失神。
然而,褚洛白接下来的话,打破了这份赏心悦目。
“未曾想,我在她心中,竟有如此分量。重到值得以性命为代价,来施行报复。”他心满意足地喟叹道。
少在那自作多情!
若不是碍于神女身份,她真想一掌拍醒他!
肆景强压火气,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你既已自以为是地得出了想要的答案,现在,能安心让我为你疏导魔息了吗?”
“何必多此一举?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还是说…”褚洛白勾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把玩道:“你打算一直留在我身边,永世不离?”
“若我想走,你会放行吗?”
“在我确信她完全消殒前,你,”褚洛白指尖沿着她下颌滑过,“哪儿也去不了。”
“你可真有意思。”肆景侧头躲开了他的触碰,“当初不昔跨越纪年,费尽心机接近那魔女,只为了复活我。而今我这正主归位了,你又为了她想强留我。是不是于你而言,只有失去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此言一出,如点燃了炸药。
褚洛白笑容冻结,压抑的戾气如同实质般轰然炸开!
“住口!”他暴喝一声,狠狠捏住她下颌,掐得她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