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想杀她这件事,始终扎在她心口,难以释怀。
“你觉得这还不够?你竟这么喜欢他?你莫不是…”神女惊讶掩唇,“爱上他了?!”
“若爱了,你又能怎?”
“男欢女爱,犹如饮酒,小酌怡情,可若沉溺其中,那便会伤身、伤心。你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意愿置于对方之下,甚至甘愿为其牺牲。我可不愿见你走到那般境地。”
还真会危言耸听。
肆景不屑:“听你这意思,你当年自戕,并非因为褚洛白?”
“当然不是!”神女斩钉截铁,“百年的时光,可磨灭许多东西,譬如意志,譬如愿景,譬如男女之情。我堂堂神女,岂会为了这点小情小爱便轻掷性命?”
“说得轻巧,褚洛白悔婚那日你有多悲痛欲绝,我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被心仪之人厌弃,悲痛是难免的,可远没到‘欲绝’的地步。你不也怀疑过,我是否真脆弱至此吗?”
“那见到厉元褚洛白的时,你哭什么?”
“只是以为重遇故人,一时有些激动罢了。”
神女倒是会自圆其说,可谁知那云淡风轻的表象下,藏了几分真,几分假?
她一直在学她,说不定把她骗人的功夫也一并学了去。
不过话说回来,若易地而处,是她遭遇这般境况…
不行!不能想下去了!
她的每个念头都会被她听去。
“同你说话太耗神,本尊乏了。”
肆景睨了神女一眼,撤离了识海。
随着她的离开,识海重归静谧。
神女立于原地,脸上那温和近人的笑意缓缓淡去。她目光深远,望向那湍急的墨流深处。
这小魔初识情爱,心绪皆被褚洛白牵绊,怕是暂难理智思考。
她摊开掌心,一水滴状的白芒凭空显现。
看来这最后一段记忆,还未到让她知晓的时候。
-
同神女沟通确实极耗心神,可脑子与身子不同,累了也不影响它活跃。
翌日,肆景顶着眼底清灰来到了寂渊。
为何来此?
她也不知。
如今她脑子里多了位神,已不属于她一魔,她的脑子仅剩半颗了。
“肆景姐姐!”刘喜璋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迎了上来。
“尊上。”
右护法也在。
肆景有些意外:“你怎在这儿?”
不等右护法回答,刘喜璋便抢先道:“右护法叔叔是来替玉叔叔浇花的。”
玉折渊即刘子庸一事,于情于理,她都需同他交代下。
可从何说起,又该怎么说呢?
“那个…”肆景目光游移,磕磕巴巴道,“那个玉折渊他…”
在她脑子卡壳的情况下,右护法那颗光头都显得比她好使。他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左护法的事,储兄都已告诉我了。”
哦,是吗。
昨日他们闹得那般不愉快,他还是不忘宠物本分,帮她排忧解难了。
她还真得谢谢他。
“事已既定,无谓感伤。”右护法垂眸继续道,“虽不知何时起,那躯壳易了主。但可以确信的是,选择自断魔根的是他,将寂渊辟为花圃的,也是他。所以,即便他不在了,我也想替他照料好这里。”
他语气平静,但那微颤的尾音,还是泄露出了内心的悲戚。
肆景没有揭穿。
“你能想通便好。”她顺着他,说了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得益于储兄彻夜开导。”
右护法试图扬起嘴角,却因力不从心,未能支撑多久。
于是他稍作停顿,换了个话题:“昨夜他寻我饮酒,本是想宽慰我。可他心中似乎亦有郁结,喝得比我还猛。”
肆景心口一紧,随即摇了摇脑袋。
不行,不能想他。一想他,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她也需要换个话题。
“喜璋,”她转向在场唯一看上去无忧无虑的人,“明日就要回去了,开心吗?”
“开心!”刘喜璋用力点头,然后表情一变,撅嘴道:“又不是太开心。”
怎连她也有心事?
“为何?”肆景问。
“我有点舍不得肆景姐姐。”刘喜璋伸出小手拉住她的衣袖,“肆景姐姐,你会到宫里来看我吗?”
大概率不会,她是要离开厉元的。
不过没事,她这个肆景不在,还有妖王这个肆景在。
“应该…会吧。”她含糊道。
“还有玉叔叔。”刘喜璋低头望向怀中的布娃娃,“洛白叔叔说,他去远游了。可他连招呼都不打,我都没能好好同他道个别。”
她指着不远处的空地道:“玉叔叔走了,也没能让这里长出花来。肆景姐姐,你能帮帮他吗?”
孩童的思维都是这般跳跃的吗?
好端端的,怎扯到这儿来了?
肆景挑眉:“我为何要帮他?”
“嗯…”
刘喜璋歪着头想了想。
“就当是帮喜璋?玉叔叔可喜欢这块地了,我很好奇,这里究竟种了什么。当作是帮右护法叔叔也行呀!他替玉叔叔照料这里,若玉叔叔回来,看见这里开花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对不对,右护法叔叔?”
突然被点名,右护法有些茫然失措。刘喜璋那番前言不搭后语的长篇大论,他虽一字未听,但还是下意识地附和着说了声:“对。”
“肆景姐姐,”刘喜璋娇声道,“你就帮帮我们嘛~”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肆景叹了口气。
神女未说错,她确实很吃这套。
于是乎,如刘喜璋所愿,银麻草破土而出。银色的花朵次第绽放,于晨光下闪着幽冷的光泽。
“哇!”刘喜璋惊喜欢呼,“好漂亮!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怪不得玉叔叔这么喜欢这块地!”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摸。
“别碰!”肆景连忙格开她。
这银麻草的威力,连褚洛白都难应对,若刘喜璋不慎吸入花粉,后果不堪设想。
“莫靠近,只可远观,知道吗?”她严肃叮嘱道。
“好,”刘喜璋乖巧点头,“我就远远地看!真好看呀!”
许是一夜未睡,方又施了法,一阵困意袭来。肆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她嘱咐完右护法看好刘喜璋,便打道回寝了。
绕过回廊,刚到转角处,她脚步一顿!
远远地,她瞧见道玄影正从另一端缓缓走来。
肆景的心猛地一跳,不自觉地往后一缩,将自己隐藏在了廊柱后。待心跳平复,她意识到了不对。
她躲什么?
搞得好像她怕他似的!
若有一方要躲,也应是他才对。
她定了定神,探出半只眼睛。
只见褚洛白停在了殿门前,伸出手,似想敲门,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看他的样子,好像脚步有些不稳。可是昨夜饮酒的缘故?
之前还吹嘘自己的酒量,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等下她定要拿这个好好嘲笑他一番。
肆景缩回头,打好腹稿,调整好表情,自廊柱翩然转出:“哟,这是谁找我…”
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腹稿又一次作废。
殿前空空如也,褚洛白不见了。
切,不见就不见!
肆景赌气把头一扭。
她也没那么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