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肆景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原定的计划已然告吹。
接下来该如何调整?
直接离开厉元?
褚洛白定会追来。
返回厄元必经天元,那是他的地盘,她既无另一个褚洛白协助,又无其他同伙,魔生地不熟,孤立无援的,怕是对付不了他。
继续留在厉元?
那岂不是顺了他的意?!
要么,别报复他了?
不行!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是喜欢他,可这不足以打消她想报复他的念头。
思绪纷乱如麻,肆景烦躁起身,妖王所赠的瓷瓶现于掌心。
试试吧。
或许那神女真能帮到她。
肆景沉入识海,将瓶中之物倾倒而出。
轰——!
魔识与神识翻涌搅动,掀起巨浪!
猝不及防,肆景头痛欲裂,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这妖王怎没提醒她会这样啊!
幸好她曾教过她缓解疼痛的方法。
肆景抱着脑袋盘膝而坐,不断调整着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震荡渐息,疼痛退散。
一道披着圣光的纤的白影,自识海中款款步出,来到了几近虚脱的肆景面前。
神女俯身,轻柔地将她搀起。
“魔女肆景,”她脸上漾起浅笑,“我们终于见…”
肆景毫不领情,推开她:“说吧,为何把神识扔我这儿?”
她才懒得同她寒暄。
神女未计较她态度恶劣,轻轻摇头:“这个问题,我也很是好奇。”
肆景一愣:“你不知道?”
“你炸毁识海陷入昏迷时,我曾短暂感知到了外界,见到了褚洛白。当时,我还想问他为何会这样。但看他的表情,似乎也不知情。”
肆景将信将疑,本想质疑几句,然话一出口,竟隐隐带着点酸意:“你倒是了解他,单从表情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神女好言宽慰:“我与他相识三百多年,认识久了,自然更知根知底些。”
切,认识久很了不起吗?不过多活了些年头罢了。
肆景撇了撇嘴。
等等!
她方才说…三百年?!
肆景飞速调取出解锁的第一段记忆。褚洛白变出的三界舆图上,赫然写着“天元贰百年”。
神女也随之端详着画面:“你是否想问,那之后的一百年间发生了什么?”
肆景猛地转头:“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你我共处识海,你所有心念皆瞒不过我。”神女解释道。
是吗?
肆景眯起眼睛,在心里放肆问候了她一通。
神女“噗嗤”笑了出来:“你这小魔,骂人的词倒是颇为别致。”
她敛了笑,重归正题:“我也想告诉你这一百年间发生了什么,可惜,我记不清了。”
“什么?!”
“寄于你这儿的神识虽已被全部唤醒,但并不完整。是以我对我生前的情况,了解的不比你多。但有件事可以肯定…”
神女的目光落回记忆中褚洛白的脸上:“我不是为他而活的,岂会所有记忆皆与他有关?”
肆景摸摸下巴。
假设神女所言属实,将神识放入她脑内的另有其人,且只截取了与褚洛白相关的记忆。
那么,此人是谁?目的何在?
若单纯是为了复活神女,理应保留其完整记忆才对。
难道说,此人真正在意的,并非神女,而是…褚洛白?!
神女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
即便是为了褚洛白,这神女也脱不了嫌疑。毕竟,她那么喜欢他。
在那些被迫承载的回忆中,她切身感受到了她的情感。那些真切的情感,比起她的说辞,更为可信。
“我确是心仪过他,”神女坦然,“可比起他,还有更令我在意的事。”
“譬如…当司法神君?”
“我想当司法神君,自有更重要的原因。”
能有什么原因?攀附高位,无非是觊觎权力罢了。
“你又在以小魔之心度上神之腹了。”神女读到了她的腹诽,给予了评价。
度了又如何?她本就是小魔。
肆景双手叉腰:“我就问你,你想复活吗?”
“想。”神女答得干脆,“可唯有将完整的识海注入灵台方能复活,而我仅是意识碎片。是以现在这种情况,即便重归神躯,我也不是我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魔识也会随之融入新躯,且依旧占据主导?”
“不错。除非有一方自愿被吞并,否则在神躯中的情况与在这里无异。如何,”女神试探,“你可愿成全我,被我吞并?”
做!梦!
肆景送了她个白眼。
妖王要她与神女谈谈,可结果聊了半天,别说解惑,疑团还越聊越多了。
这个神女,一点用都无!
神女感受到了她的嫌弃,中肯道:“还是有点用的。至少你现在知道,摆布、利用你的不是我,我也从未将你视作容器,打算用完就丢。所以,别再这般抵触我了,可好?”
她牵起她的手,左右轻晃:“你在得知我想当司法神君时,不是还挺欣赏我的嘛~”
肆景瞧着那晃荡的手,愣愣道:“你这是在…撒娇?”
“对啊,”神女莞尔,“我是跟刘肆景学的,感觉你还挺吃这套。”
“你!”肆景像被针扎了似的,忿然甩开她:“不准学她!”
“仍在因她的事伤怀?”
“要你管!”
“那并非你的错。若没有你,她将永困于僵人之躯,任人摆布,生不如死。是因为你,她才能在生前体验何谓真正的‘活着’。
“天君说,诸行皆自种,诸果终自受,是以体验在己,责任在己,旁人仅是助缘而已。自戕是她的选择,回头看,或许欠考量,但那是她彼时当下最想要的。”
“莫跟我掰扯你们神仙那套,我听不懂!”
“少装傻充愣,我知道你听得懂。”
神女娓娓道:“妖王待你这般好,是因为你值得。她能发现你好的一面,你自己却为何总视而不见,还处处苛责?你这般爱反躬自省,怕是连神仙都自愧弗如。”
她这是在开导她?
不止开导,她貌似还…夸了她?
肆景有些晃神。
这神女怎夸起她这魔来了?是在她识海待久了,被魔识影响了不成?
“我是神,但我更是肆景。而你,也是肆景。”
神女重新牵起她的手,掷地有声道:“我们所有肆景,都是同伙!”
对方的话似是桥梁,可直抵内心。
望着她们交叠的手,肆景心头一暖,心防刚有所松动,下一刻,猛一激灵——
她所有经历,有过的念头,这神女全都知晓。
从一开始,她就在有意模仿,用她的语气同自己对话。
她这么做,是想让她放下戒备。
感知到她又筑起防线,神女识趣地松开了手。
“你如此抵触我,最核心的原因,可是褚洛白?”她问。
肆景想否认,却知心思藏不住,于是索性闭了嘴。
“你无需视我为情敌,自褚洛白放弃剜出神识复活我,并决定与你留在厉元的那刻起,你便已经赢了。”神女语气温和,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
是,她是赢了,早就赢了。可她并无获胜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