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前提醒:全篇模糊时间地点,各种元素大杂烩,无脑,请勿深究】
Part1.民国篇
万一其人,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
每逢和人交谈,对方都不敢相信他的名字如此奇特,以至于要再三确认。
他出生极为普通,和在场众人相比,大概只能和扫地门房唠上两句。听说自小跟随道上的拳脚师傅混,也混出了个名堂,参军几年就成了团长。彼时他才二十多岁,正可谓前途无量。
可没几年就被革了职,从战场上跑回来,整日窝在家里,半年后才托人在县长面前露面,也不从武,反而要了个秘书的位置。
日子就这么淌水流过,如今他还不到三十。
一般人在他的年纪,不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连姨太太都有好几房,最不济的,那也成家了。他不一样,终日孤身一人。
不少媒婆踏上门槛,被他一句“麻烦”打回。舞会上有女士邀他跳舞,他依着梁柱摆手,只说不会。次数多了,没人再来他面前贴冷屁股,他也乐得清闲。
要说众小姐太太看上他的身份家世,那万万不可能,无非是他相貌英俊,身高腿长,一出场就格外亮眼。
可惜没过多久,大家就看透了这个漂亮人儿。衣服是不熨的,头是不勤理发的,要不是他身上干净爽朗,没有异味,大家就要绕着他走了。可见是个懒汉,众人暗自唾弃。
说他抠门,他舍得在衣食住行上花钱,不要多高档,至少得舒服。说他不抠门,他烟酒不沾,好玩不好赌,明明麻将牌九样样都会,硬是站在旁边看,也不上桌。
如此时日,大家算是把他的性格摸了个七七八八。给自己花钱可以,把钱花在别人身上,那就是在扒他的皮。
此刻在钱公馆,众人发现他带来的贺礼居然价格不菲,虽不说多少名贵,也绝不是地摊上的便宜货。真是稀奇,铁公鸡突然拔毛了。
钱家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
早些年名不经传,置办了没人看好的饮料厂,没想到生意红火,两三年就开了分厂,销路甚远。很快跻身上流,从一个破产商人手里接过现在的宅子,举家迁入,也算和几位富商权贵做了邻居。
今日钱公馆大开宴席,广邀众人,是为了钱家的大少爷。
钱家大少爷,众人也只是听说,从未见过。
听闻他从小出国,在海外留学,近些天才回来。又因临近他的生辰,钱家将两件事并在一起,广开宴席。
……
钱佳运第一次见到万一,是在自家公馆。
他刚回国没几天,还未熟悉自家环境,父母先把他拉出去亮亮相。
满座宾客面朝向他,或微笑或打量,目光囧囧,要把他筛出骷髅。
只有一个高个子,极轻极淡地瞥了眼,就收敛了目光不再看他。
这个人很难不被注意,个子高挑,容貌俊逸,是个盘顺俊秀的青年,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
等他敬酒一圈再回来,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这座公馆的前主人很会享受,西洋时兴的装潢,繁复绚丽的水晶吊灯亮如白昼,更显金碧辉煌。酒饱饭足后,空旷的大厅飘出悠悠歌声,男男女女交相挽手揽腰,踏入舞池。
钱家父母知晓儿子性格,晚宴时逢人就说他在国外长大,这些年过去了,国语说的还不如外语流畅。这巧妙地让他逃离很多不必要的交谈,别人说话,他只需点头微笑。
此刻也一样,他婉拒邀他跳舞的几人,摇摇头,露出礼节性的淡笑。
其中一位章家小姐,容貌可爱,性格也大胆。真以为他听不懂国语,诌着不甚标致英文同他攀谈。
他从侍者端来的托盘中取出一杯甜酒递给她,说了两句英文。
章小姐嘟着嘴有点失望,但接过钱佳运递来的甜酒,马上喜笑颜开,拉着其他小姐去找别的乐子。
钱佳运在舞池外看了圈,没什么意思,转而走向外边的露天阳台。
楼上有别的消遣,多少些中年人在打牌抽烟,他不爱闻烟味,自然也不想上去。
阳台吹来夏日的晚风,比白天清爽许多,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围栏处,仔细打量自家花园,忽然听见一声细弱的低呼,他扭头,只看见一抹蓝色的裙摆消失在帘后。
他有了猜想,大概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儿,躲在暗处浅诉情谊,没料到会有人放着室内的繁华热闹,愿意来这昏暗的室外。
怎么只见女客,不见男客?
正想着,他转身时对上角落处的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隐隐萃着光。
那人知道自己暴露,也不掩饰,像隐秘在暗处的猎豹,在原地拉长脊背,一步步走出黑暗。
钱佳运这才看清他的容貌,是在宴席上的那个人。
他微微点头,伸出手。对方如他所愿也伸手相握,一秒又放下。
“钱佳运。”
“万一。”
钱佳运以为对方在诓他,“对不起,我中文不好,您是说……”
对方懒洋洋地依在围栏上,笑道:“不是骗你,我真叫这个名字。”
钱佳运又点头,只好说:“很特别。”
他话音刚落,万一忽地凑近,两人的距离已经超过一般的社交距离,有点近了。
“你别动,看右边。”万一声音很轻。
钱佳运听话,没有转动头颅,而是微微侧身,全靠眼睛去看。
右后方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蹑手蹑脚地朝外走,生怕被他们俩发现踪迹。
等他走了,万一退了步,回到安全的距离,“刚刚和人幽会的不是我,要是算起来,我还是第一个到这的,他们俩是第二,你,是第三个。”
钱佳运颔首微笑,他没想到自己方才的猜想被万一看穿了,还特意解释。
钱佳运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谈话高手,很多时候他只是个倾听者,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气质慵懒,大概也是个随和话少的。
他对万一有点兴趣,这还是他回国后第一个看顺眼的人。和安静的人交朋友的好处就是,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话少是在敷衍。
万一对他大概也有些兴趣,主动和他讲述了刚刚的情形。
那对男女其实是偷情的,双方各有家庭。其中男方是张家的二老爷,女方则是一位银行家的小姨太。
钱佳运微笑点头,他初来乍到,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的情况,就算万一和他说了,他也对不上脸。
万一转身面朝里面灯火通明的舞舞池,扬了扬下巴,对钱佳运说:“你看那个穿粉裙子的,是刘家的小姐,今年19,在英租界的女子学校上学。家里有三个哥哥,对她一直很宠爱。据说想找个有多金帅气的上门女婿。”
“那个穿蓝色西装的男人,是你家的邻居,田家的大少爷。别看他发型时髦,其实是假发,他们一家都早秃。有次大风天,他在路上让风把假发吹跑了,满街地追。”
钱佳运细细听着,起初觉得有趣,万一语速张弛有度,好像在说话本,每个露面的人都被他点评两句。
大概是见他表现得随意,让万一以为他很感兴趣。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舞池里出现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他们的身世,连带家里弯弯绕绕的腌臜,也被万一一并说出。
里面的人跳了多久,他们就在外面说了多久。
当然,都是万一在说话,钱佳运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直至深夜,这场宴会才慢慢落下帷幕,外面的汽车接二连三离开。有些好赌的人不愿离去,还要住在牌桌上,钱家也备好了客房和休息室。
钱佳运上楼和父母道晚安,顺便和父母聊起了万一。
钱家父母让他离万一远点,说是他的运气不好,谁挨上他都要惹一身晦气。
钱佳运点头,嘴上说着好,其实心里并不在意。他的运气一向很好,不觉得万一能影响到自己。
回卧室的路上,他忍不住笑。
万一看着一表人才,没想到是个碎嘴子,看走眼了。
……
钱佳运第二次看见万一,是在国民大饭店。
彼时他已经接手家里的生意,带着客人来吃饭。一进大堂,人声鼎沸,他还是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万一。
实在是显眼,想不注意都不行。
他没打算去打招呼,领着客人上楼吃饭。酒饱饭足后他送客人下楼回去,正打算叫司机开车来,忽有人在身后喊他。
接着肩膀被拍了下,他回头,是万一。
万一道:“钱大少爷,好久不见了,可还认得我?”
钱佳运说:“万先生,自然是记得的。”
“记得就好,不知钱公子这会有空吗,想和你谈点私事。”
钱佳运随万一来到房间内,万一掀开桌上的茶盏给他倒了杯茶。
万一虽然碎嘴,但在说正事上却意外的简洁明了,“不知钱公子可愿换个码头来运输货物?我和太宁码头的把头认识,他托我给他找找路子,可以让利两成。”
太宁码头前段时间出了事端,大小把头争权闹事,据说把码头上的货物毁掉不少,各家自然不想在这个不安全的码头运输货物,纷纷转跳其他地方。
刚掌管大权的把头,先是背上债务,后是流失财路,昼夜难眠。
也不知怎么找上万一,大概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钱佳运说到底也是商人,哪有放着好处不占的呢?
他问道:“万先生交友颇多,怎么找上我呢?”
万一原本依在沙发里,听闻此言双臂支在膝盖上,朝前探身,颇为无奈道:“钱公子也应该打听了我的事迹,哪有许多朋友,都是点头之交。那日与钱公子相谈甚欢,自以为遇到知音。”
钱佳运抿唇呷了一口茶,“万先生客气,叫我佳运就好。”
……
与太宁码头的交易很顺利,自那之后,钱佳运时不时收到万一的邀约。
今日一张电影票,明日一张戏剧票,后日约着去回力球场……
钱佳运打趣他,“别人都说你把钱看得紧,我看传闻不真。”
万一脱下礼帽道:“那还是真的,每次请你出去玩,都能从你这捞到一顿饭,我不亏。况且……”他做了个狡黠的笑,“这票也不是我买的,都是别人送的。”
“今晚八点,利长永剧院,有个位置极佳的包厢。”
钱佳运转头看向窗外,“今晚要下雨。”
“是,既然要下雨,我就蹭钱兄的汽车一起去了,省了汽车费。”万一道。
晚上,果真飘起了小雨。
万一先下车,接过仆从递来的伞,转向车门,伸出手。
车里的钱佳运犹豫片刻,伸手握住。
另一边的仆从握着伞,不知道要不要递给钱佳运,伞肯定是够的。
只这么一晃眼,钱万两人就共撑一把伞进了剧院。
利长永剧院一直不温不火,这些年更是因地理位置稍偏,没有大型班子,装潢也过时,被其他剧院比下去,有苟延残喘之势。
此时剧院里有不少人,钱佳运上楼时回头去找万一,他不确定对方在不在身后。
就这么转身停顿的功夫,身后的人抬腿上行,与钱佳运的大腿后侧相碰,是万一。
钱佳运的视线忍不住朝下看,万一伸手推他肩膀,“快走了,挤得很。”
到了包厢,的确是个好位置,视线开阔,光线明亮。
他们俩各自坐下,钱佳运有些神游,目光瞥向万一的裤子,他刚刚好像碰到了硬的东西。
万一左腿架在右腿上,手臂支着额头,大概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偏过头问:“钱兄在看什么?”
钱佳运拾起桌上的糕点,“没什么。”
台上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又长又绕,钱佳运的文学素养不足以让他听懂,他初次和万一听戏,问他台上唱的什么。万一给他说了一通,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他信以为真,回去后才知道万一也听不懂,全是他瞎编的。
下次万一再约他去听戏,他就不想去了。架不住万一和他磨嘴皮子,他又去了趟。结果那次万一做了功课,还真的把戏词讲清楚了。
这次也是,万一也提前准备了,台上唱,台下解。钱佳运慢慢咂摸出味道。
及至半场,万一忽然起身,“水喝多了,麻烦钱兄多等一会了。”
钱佳运点头,在万一出去后摸出怀表记下时间。
三分钟后,万一没有回来。
五分钟后,还是没有消息。
七分钟后,钱佳运看见台下有几个在后排的观众悄悄离场。
十分钟后,钱佳运让仆从在包厢里等他,他回来之前不要走。
去卫生间的走廊上,他和几个男人擦肩而过,钱佳运目不斜视,在转弯时才侧身打量他们。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些人,他们的穿着找不出问题,很普通。就在他要继续向前时,地面有东西闪了下。
钱佳运走过去,是水,反射了灯光。
他后退,变换观察的位置,终于在地面上看见一条水珠串子。
钱佳运来到卫生间,里面没有人,陈设也看不出问题。
最后,他停在窗边。透过窗户,外面的雨很大了。里面的窗沿,也有一小滩水。
钱佳运回到包厢,又等了半小时,期间让剧院的人送来两人份的茶水糕点,只在门外传递,没让人进来。
半小时后,他再次出去,让自家仆从在屋里等着,如果戏剧结束他还没回来,他自己回去。如果有人问,就说他住在朋友家了。
钱佳运从后门出去,打着黑伞。雨比来的时候大了很多,就算有伞,裤子也湿了大半。
他依照在窗户看到的巷子走,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周围的房屋一片漆黑,这年头大多数人家舍不得点灯,早早熄灯睡觉了。
钱佳运又走了好一段路,还绕了几个弯,周围的环境几乎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路痴。要不还是回去吧,说不定万一也回去了呢?
钱佳运这么想着,糊听背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很轻,一下子就没了。
他的警惕心还未提起,一声猫叫先传来。
“喵~”
一只湿漉漉的猫游荡到他脚边,围着他的腿绕圈,尾巴还卷着。
钱佳运四处张望,的确没有看见其他可疑的事物,他蹲下去摸猫。猫很高兴,又叫了两声,还主动把头蹭进他的掌心。
猫蹭啊蹭啊蹭,发现这个人身上没有食物,失望地垂下尾巴走了。
钱佳运想了想,跟着猫走。
“喵,喵。”猫不满意有个比它高的人在后面,它一跃而起,两步跳上墙头。
又跟了一段路,猫忽然跳到对面,钱佳运绕过去,找不到它了。
他在原地,有些茫然,心想自己这是干什么呢?
先是头脑一热出来找万一,然后莫名其妙跟着一只猫,他把伞收起,觉得自己该冷静一下了。
伞一收,瓢泼大雨瞬间将他冲湿。其实早就湿的差不多了,打着伞也就护着头脸罢了。
“喵~”
钱佳运眯眼,雨水挂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喵~”
他找到了猫,在一户人家的墙头上,猫也浑身湿透,毛一缕缕打绺。
猫看见他,瞬间跳下去。
钱佳运走到门口,发现这户人家已经常年没人住了,门口的铁锁锈迹斑斑,还有很多划痕。门两边还留着不知哪年的春联,原本的红色变成淡红、惨白,斑驳不堪。纸张也所剩不多,像碎纸撒在上面似的。
钱佳运看看围墙,比划了下。
几秒后,一声闷声响彻院落。
钱佳运狼狈地扶着墙站起,揉了揉双腿。
那只猫在屋檐下,尾巴甩动,喵了声。大概是很瞧不起他,连墙都不会翻。
钱佳运擦去脸上的水,和猫一起在屋檐下躲雨,猫在他的皮鞋上磨爪子,啪啪响。
钱佳运不清楚这间房子的布局,好在这处院子不大,房间不多,一个个找过去也不费时间。
忽地腿上一痛,他低头,发现猫不再抓皮鞋了,改抓裤子,锋利的爪子透过薄薄的布料,勾到肉里。
弯腰把猫拎开,在它的鼻子上点了下,最后信一次了。
他又想,自己运气向来好,不至于真找不到万一。
最近的房间就在他身后,门没关严实,丝丝缕缕的颓败之气从里面冒出,钱佳运第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下。吱呀一声,里面的灰尘冒出的更多了。
一条腿迈进去,半个身子前倾。忽然一股大力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进去,钱佳运狠狠砸在地上,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双手已经被反剪在身后,有人从背后狠狠压制了他。
钱佳运动弹不得,能感觉身后贴着一根硬邦邦的东西。他张嘴想说话,可惜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
他也不挣扎,黑暗中两人维持静止的状态。
过了会,那人伸手,贴着他的身子,从上到下,一寸寸全摸过去。
钱佳运等他摸完,开口道:“可以放开我了吗?”
一声浅笑荡开,钱佳运身后的桎梏完全消失,他转身,看见万一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坐到万一身边,伸手去勾他的衣服,被万一攥住。
万一气声道:“你怎么回事?能不能好好配合下,动也不动,好像我一个人在那演独角戏,多没意思。”
钱佳运叹息:“下次不和你去看戏了。”
“别啊,你不陪我看戏,我不就丢了个长期饭票吗?”
“不给我看看吗?”钱佳运没搭理他。
“看什么?”
“你裤子里的。”
万一静默了会,掏出一把消音手//枪,“你都知道我有枪了,还敢过来,不怕我在屋里崩了你?”
钱佳运想想,决定实话实说,“在剧院的时候不知道,以为你……刚刚才察觉,如果你真能硬这么久,就要去医院看看了。”
万一没忍住,大笑一声,笑到一半又紧急制止,“嘶——”
钱佳运又要去勾他的衣服,这次成功扒下了,他在万一贴上来时就闻到血腥味,这会没有衣服阻隔,气味更浓了。
“喵~”小猫从门缝挤进来,高傲地踩着万一的腿来到伤口处,眼看它要舔,钱佳运连忙伸手阻止。
猫不高兴了,在万一裤子上磨爪子。
“哎,嘶——疼啊,别挠了。”
钱佳运同情他,把猫抱到怀里,问:“你出来干什么?”
“什么,我现在脑子有点晕,你说是不是失血过多了?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找我看戏,是拉我做幌子的吗?”
“你说我这伤口会不会留疤啊,留疤就不好看了,你说哪些祛疤膏有用吗?”
“……你知道我在外面,为什么还搜身?”
“今天的雨好大,你冷不冷啊,怎么没打伞……等等我说,我说。”
钱佳运把猫放到他胸口,万一马上老实,他真怕猫再给他添个伤口。
万一:“其实吧……这事我不能告诉你。”
猫又落到他身上。
万一:“但是话又说回来,咱们俩是什么关系啊,总不能连点口风都不透露。”
钱佳运点头,随后想起四周漆黑,“嗯”了声。
………………………
空气静默,钱佳运半天没等到他开口,“说话。”
万一没反应,钱佳运去推他,万一的头“吧唧”歪倒了。
……
自那之后,钱佳运许久没见过万一,但万一送来的东西倒不少。
再次相见,是在刘小姐的订婚宴,据说男方是个家里落魄的大学生。
刘小结的哥哥们不满意他的出身,但刘小姐喜欢他,最终妥协,让男方入赘。
钱佳运在舞池外端着玻璃杯,里面装的不是酒,是饮料。
他正在和一个小花旦聊天,上次去听戏他在外帮人解围,没想到对方就是戏团里的一个小花旦,此后小花旦经常给他送戏票。
正说笑着,面前忽地落下一片阴影。
钱佳运还没转过视线,先听到熟悉的声音,“钱兄,好久不见呐,我这是……打扰二位好事了?”
小花旦脸皮薄,脸色红了一片。
钱佳运抬眼,瞧见万一的打扮,清爽俊逸,就是面颊消瘦了些。
万一嘴上说着“打扰”,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而且脸色不大好看。小花旦撑不住场子,瞄了眼钱佳运,见他没有挽留的心思,只好独自离去。
万一:“钱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钱佳运点头,跟他找了个角落呆着。
好巧,还是一处小阳台。
万一将钱佳运仔细打量,又想起刚刚他和花旦谈笑的模样,不知怎的,有些恼。
脑子一热,他道:“听说外国人见面会亲吻脸颊,叫什么贴面礼。钱兄在国外这么长时间,不如教教我,学学这时髦的玩意?”
钱佳运轻轻眨眼,直视万一,眼看万一越来越尴尬,几乎要闹脸红。他才凑过去,伸手扶上万一的肩膀,那一瞬,他感受到掌心紧绷的肌肉。
他微微偏头,面颊挨上面颊,谁的体温更高,一触就知。
钱佳运的嘴唇碰上万一的侧脸,其实普通社交根本不会真的亲吻,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万一没想到钱佳运会来真的,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跳出来,他扭头想说可以了,钱佳运的唇顺着他的动作滑到嘴角。
两人都没再动,万一睫毛扑扇,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又来了。
说不清先谁开始,唇齿相碰的瞬间,这是个真正的——
吻。
……
夜,风潇雨晦。
黑暗的室内,温度炽热。
在急速的雨声缝隙中,偶尔能听见几声压抑的闷哼。
一双汗津津的玉臂攀上脖颈,将上方的人拉下,双唇贴着耳垂,细细地咬了口。
“呃……有点差、哈……”
后半句话没说完,他被人堵住了嘴。
几小时后,万一打开灯,灯光刺眼,钱佳运双臂交叉盖在脸上,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无所遁形。
万一深呼吸,目光几乎要黏在他身上,雪白的画布上印满指印,红的青的。万一伸手一一抚摸,嗓音暗哑,“疼不疼?”
钱佳运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也是嘶哑的,“开始疼。”
万一撑在他上方,单手拖着他的脑袋,送到自己的肩膀,道:“可以给你咬一口。”
钱佳运先将唇印在上面,然后舔了舔,一口咬下。
几秒后,他松开嘴,一圈牙印留在上面。
万一低头去看,“牙还挺齐整,还有力气,再来一次?”
钱佳运仰面躺回去,指尖从牙印往下滑,锁骨、胸肌、腹肌……最后停留在他腰腹的伤口,他摇头道:“不了,我要睡觉。”
万一知道他睡眠准时准点,但第一次开荤,他没吃饱。
“去洗个澡,洗完再睡。”万一催他。
钱佳运趴了会,被万一捞起来送进浴缸。
“你别进来了,挤。”钱佳运一个人就能把浴缸占满。
万一不听他的,“没事,我帮你洗。”然后自顾自挤进去。
次日,钱佳运睡到下午才醒,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骗子。”
……
钱佳运在钱公馆外置办了套房子,金屋藏谁,不用多说。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有消息传来,要打仗了。
万一捏着钱佳运的手,说:“你家什么时候走?”
钱佳运被他捏的痒,握住他的指节,“你不走?”
“我当然走了,你家要去哪避避?”
“那就是不和我一起了?”
万一被他问得心里发毛,“就一个先走一个后走,别不高兴。”
“嗯。”钱佳运闭眼,说:“你之前借着我家货物,往外运了什么东西?”不等万一回答,他继续道:“那天晚上的剧院,你一直没解释。还有之前的晚饭,去见了什么人?上次去回力球场,你又……”
万一吻上他的唇,没有进一步,而是就这样唇贴唇说话,“别生气,你总不能让我一点隐私都没有……”
钱佳运堵了回去,一吻结束,他去翻电话薄子,“随便你,走之前去棺材铺里挑个棺材,你喜欢什么款式?”
他见万一愣住,又问了一遍,“趁现在棺材铺里还有人,选个喜欢的。”
万一没跟上他的思路,“谁、谁啊?”
“你。”
“我?我给我自己挑棺材?”万一指着自己鼻子。
钱佳运点头,“你要是死了,我去哪问你?”
“我怎么就死了?晦气话不能说,快呸。”
钱佳运用悲悯的眼神看他,“你自己什么运气自己不知道吗?哪天上战场,十个子弹有八个都朝你打……”说到后面,他竟是哭了。
他端端正正坐着,手里还翻着电话簿,泪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出。
万一长久以来给自己建的心理防线刹时崩塌,他抱紧钱佳运,“没有的事,我是干地下党的,不上战场……真的,你信我。”
“你看,我之前还是团长呢,没少打仗,还不是活下来了?”万一说,“我运气是差了点,但是命硬啊,在大事面前运气还是很好的……”
钱佳运默默擦掉眼泪,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那你还是要挑个棺材。”
“怎么还和棺材过不去了?你今天非要给棺材铺送钱是吧?我跟你说,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买,以往几块钱的东西,一打仗全涨价了,涨两三倍,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省点花。”
钱佳运没反驳,想了想说:“那好吧,你不挑,我挑。”
“我挑个好看的,大的。你记得给我发电报,写信也行,要是死了,也记得找人捎个消息。我好寻个风水宝地……”
“这么快就想给我下葬了?”
“不,合葬。”
万一没再说话,拉着钱佳运的手贴到自己面颊,在他的手心轻轻一吻。
……
钱佳运事后回想,总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好。
万一没死,是半死。
送到医院时正好被他看见。
钱佳运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说好的不去打仗,结果一直在战场上没下来。
半死不活了才被送到后方医院。
于是万一醒来时,先看见的是个灵堂,正中央摆着他的黑白照,特别大,想不注意都难。
后面是个花圈,前面是三盘贡品,两边燃着香烟。
……真有地狱?
环境还不错,应该是十八次地狱的第一层。
知道自己死了,万一反而平静下来,觉得这辈子挺值的,就是……
门忽然打开,一个身穿细呢子大衣的男人走进来,万一睁大眼睛,妈呀,连他心里想什么都能化出来,就是样子好像和以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