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胡寄予报警后，万一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周姝。

万一：“胡寄予应该和你说了，依据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妖管局评估你并不适合做她的……”

“我适合。”周姝打断他，“在你们妖管局来之前，我已经照顾她一年了，我适合。”她加重最后三个字。

万一挺直脊背，转动桌上的圆珠笔，单刀直入：“那你为什么要给胡寄予寄恐吓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姝别过脸，端起一次性纸杯喝水，万一也不催促，静静等候，他在想要不要把钱佳运叫过来一起听，涨涨经验。

好一会，周姝才开口，并没有直接回答万一的问题，“我想我有资格成为她的监护人，那条监控你们都看到了吧，是我找人拿到的。没有我能引起这么大的重视吗？如果说……”

万一听她避重就轻，最后总结道：“所以你想说，你这次帮助了胡寄予，是在将功补过？”

“……是。”

“那我们回到之前的问题，为什么要给胡寄予……”

“她也同意让我做监护人，你们到底在拦什么？！”周姝爆发了，眼眶更红，声音嘶哑。

万一没感觉被冒犯，相反，这种情况他见多了，他能感觉周姝内心筑起的那道高墙在崩塌的边缘，里面的秘密很快会露出。

他继续说：“周女士，这是流程。”

“信不信我投诉你！”

“换别人过来也是一样。”万一觉得要下一剂猛药，“现在网络上想做胡寄予监护人的人不少，我看有好几个条件比你好……”

“好，我说。”周姝死死盯着万一，“你能保证胡寄予最后会在我的名下吗？”

万一耸肩，“看周女士的说辞如何了。”

周姝后仰靠在椅背上，深呼吸。

……

周姝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记恨胡寄予的，大概是潜移默化之间，一天天、一缕缕，名为“嫉妒”的种子就种下了，生根了，发芽了。

她从一个电子厂女工转行进入互联网，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她学别人发视频，永远石沉大海。把存款吃空了，她差点连网费都交不起，只好又进厂。

但工厂里的环境不好，尤其是对女人，更是对有些姿色的女人。

周姝多次拒绝组长苟合并打伤一名男员工后，她被开除了。

周姝在寒冬刺骨的夜晚拖着蛇皮袋走出工厂宿舍，身上藏了把刀。

她恨！

恨！恨！恨！

一群肮脏恶心的男人，只会把错推给女人！一切不如意的地方都是女人的错！女人只能顺从，只能听话！

如果今晚再遇到那些猪，她想，这把刀会插进去，会流出最正宗的红色，比任何口号色号都要鲜艳。

可惜没有。

周姝从头开始，再次进军互联网，白天黑夜不停学习。

经年累月，她终于从一众透明博主中小小火了一把，粉丝数从个位数涨到三位数。那天她难得奢侈一把，给自己买了蛋糕和速冻牛排，吃到一半，哭了。

抹掉眼泪，她继续在网络上沉浮，如自己所期待的那样，一点点涨粉，几千、几万、十几万……终于有天，她爆火了。

她的变装视频带起一波浪潮，广告商接连抛出橄榄枝，日子真的变好了。

可惜互联网瞬息万变，很快她又从浪尖摔下，维持在一个中等水平。她每天绞尽脑汁去想新的点子，去学习新的化妆技巧，去听其他博主的讲座……变化不大。

一年前，她在站在窗台发呆，窗外有一棵粗壮的树，树枝上长了一丛圆滚滚的叶子，她经常看，在网上搜索，发现这是一种寄生植物，叫槲寄生。

忽然她感觉眼前一花，一个赤//裸的女子横趴在树枝上，和她对望。

她一时呆住，直到楼下有男人发出猎奇又垂涎的声音，她才慌忙打开窗户把女子拉进来。

“她很有……天赋。”周姝自嘲般笑笑，“天生就该吃互联网这口饭。”

她见胡寄予对直播感兴趣，帮她创建账号、分析赛道，让她去干宠物沟通师，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收获了一批粉丝。

随后粉丝持续增长，广告费、直播打赏、咨询费，全都流水般流进她的账户。

周姝开始睡不着了。

她看着胡寄予直播的背影，看着她在镜头面前笑，心里无由的冒出怒火，想上前摔了那些直播设备，想绞断她的辫子，想划花她的脸。

“对，我恨她，嫉妒她。”周姝眼里有了泪水，“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如她！”

“我所有精心的妆造、镜头、教程，所有，所有！我花了十多年学习的东西，全都、比不上她……”

“你知道我每天要吃多少药吗？找过多少医生吗？不吃药根本睡不着。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别人不用抬手就摘到了……”

“给她寄快递的人我也发现了，当时我就想……要是她被吓得不敢继续露面就好了，我可以养着她，这些年省吃俭用的积蓄完全可以养她，只要注意花销。”

万一在周姝讲述完第一段就悄悄发信息，让几个女同事过来，此时他站起身给周姝倒水，然后出去。

在走廊，他意外地看见钱佳运和胡寄予。

他斟酌地将周姝的话传递给胡寄予。

“我知道。”胡寄予微微一笑，说：“但她也爱我。”

“一颗树不可能完全健康，黑斑、虫蛀、空洞……有的能看见，有的要剖开才能发现；我寄生在树上，最了解其中病害，汲取养分时需小心，不能伤害她。”

“好在我自己也能独立一部分，不至于全部依赖。”

室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同事：“那你为什么会同意胡寄予报警呢？你既然给她办了假证，不知道会被查吗？”

周姝长吁一口气，把心里翻腾的嫉妒与恨压下去些，“这是两回事，别人网暴她是事实，难道我要坐视不管吗？难道要吃这哑巴亏吗？没这个道理。”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自然心疼她……”周姝咽下后半句话，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就毁了胡寄予。

刚化形的胡寄予素白着一张脸，朝她咧嘴笑，目光永远追随着她，像个大号的洋娃娃，乖巧得很。

周姝从小就渴望有自己的洋娃娃，而不是站在一边看别人玩，别人甚至不愿意让她碰。

父母会给弟弟买价值十个洋娃娃的机器人，却不会给她一点零星的目光。

她从家逃出，如一颗落入荒原的种子，自力更生，野蛮生长。

她吞下血汗，吞下苦楚，吞下无数个日夜的悲伤，以一身伤疤作为勋章，终于开辟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给自己改名，从招娣改成姝。姿颜姝丽，她配得上！

只是没想到，多年后会遇见属于自己的洋娃娃。

她给她编辫子，给她买漂亮的衣服，给她化各种好看的妆，教她自己学不会的优雅与从容，把自己曾经幻想的一切美好事物都交予她。

她是真的喜欢她，也是真的嫉妒她。